書香門第出來的寡母,守著嗣子,多半會逼著孩子苦讀。剛才見魏文英雖面帶乏色,可眉眼之間平和,並無鬱結,之前的曰子過得當順心如意才是。
“三太太將英哥兒當成命根子似的,原只說他小,並不狠逼他;後來我們家二房侄兒因讀書備考,傷了身子,也嚇到了三太太。聽著她的意思,就算沒功名,也不願讓英哥兒傷了身子,只盼著英哥兒平平安安地長大,娶妻生子。”魏仁回道。
魏家已經分家,三房雖人丁單薄,但是分了不少良田,曰子過得還算寬裕。
即便文英不走科舉仕途,只要守著這些家底,也夠吃喝嚼用。
“即便不走科舉仕途,多念幾年書,通曉道理也好。”曹顒道。
魏仁帶了幾分遲疑,道:“早先我尋思著,這個侄兒在身邊,我總要好生看顧他便是。如今經了這一遭,卻是有些怕了……我到底上了年歲,還能看顧他幾年……到了小一輩,情分又薄了些,說不得還得央曹爺看顧。”
曹顒心裡,也不願文英與他兩個哥哥相隔這麼遠,只是這個時候的人,講究鄉土緣。
若是三太太不執意定局江寧,曹顒也不好多勸。
聽著魏仁的話,似乎有所鬆動,曹顒問道:“三太太肯北遷了?”
魏仁搖頭道:“不是這個……是我做伯伯的,為了侄兒,存了份私心……聽說曹爺來江南,是為了招集豪商巨賈,為明年戶部海貿吸股的?”
曹顒聽了,很是意外:“德功也有興趣插一手?”
士農工商,士農工商,在士紳眼中,商賈向來是不入流之事。
當年魏信去廣州,還受了不少詬病,只因他慣常淘氣慣了,後邊還有個織造公子頂著,魏家長輩又溺愛,才聽之任之。
再說,戶部吸股,也不是小打小鬧,一分股都是十萬起步。整個江南,股份也不超過三十分。
魏家雖是地方鄉紳大戶,家產卻多壓在田宅上,哪裡有餘地與江南鹽商競力。
聽曹顒相問,魏仁沒有立時作答,而是起身,對著曹顒做了個長揖:“這裡,我給曹爺賠不是了!”
這道歉卻來得有些莫名其妙。
“德功這是何緣故?”曹顒不解道。
魏仁抬頭,滿臉漲的通紅,道:“五弟當年從廣州送回的銀錢,除了買地,我還曾留下一部分,想著給五弟娶親置產用。後來五弟執意娶了洋媳婦,我心裡也是惱的,這筆銀子也沒想著給他。想著隨他胡鬧,總要給幾個侄子留些家底……”
說到這裡,他已經紅了眼圈:“等到五弟失蹤的訊息傳回來,不說旁人,兄弟姊妹之間,都有了其他念頭……我怕侄兒們小,這筆銀子也隱匿沒說,只有在文芳出嫁時,曾拿出一部分,在嫁妝單子外,給她預備了一些私房……當年送他們兄妹進京時,本應將這筆銀錢都交到侄兒手中,到底是不放心,只拿出一部分,買了個小莊子。如今算下來,還有大部分在我手中……”
“不是都買地了麼?”曹顒有些意外。
魏信去西洋前,還曾同曹顒抱怨過,就為了此事。
魏仁帶著羞愧道:“開始的時候,是都用來買地……畢竟我們這樣的人家,田地才是根本。可五弟送回的銀子多了,起貪念的人就多了,包括幾個弟弟,也包括內子。我雖不能說服他們改變主意,卻也不忍心讓小五吃大虧,便留了個心眼。他每年送回家的銀子,隱下一半,剩下一半入賬買地。還好留了這一手,要不然我就算閤眼,也沒臉去見小五。”
聽到這裡,曹顒終於明白魏仁為何向自己道歉了。
魏仁為了保住魏信這筆銀錢,除了防著魏家人,也防著曹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