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孕 有孕
後半夜下了一場小雨, 清晨醒來還未停歇,琴書和琴棋掀簾進來,面面相覷下都有些惴惴不安。昨夜榮茵跑走後, 她倆追了上去,陪榮茵等了大半夜,才等到七老爺回來。書房裡榮茵跟七老爺到底說了什麼她們不清楚, 但琴書跟著榮茵識過字, 看到和離書再加上這陣子兩位主子之間的情形, 多少也猜到了幾分。
琴棋瞪了眼琴書, 讓她先開口說話,琴書無法,只好道:“夫人, 您叫我們來有什麼事吩咐嗎?”
榮茵收回視線落在她倆身上:“我與七爺和離後, 打算離開京城,你們願意跟我走嗎?不願意也無礙,我會把身契給你們, 再給你們點安身的銀子。”她從榮府帶來的丫鬟只剩她們了,她若離開,她們在陸府是待不下去的。
但琴書和琴棋在她身邊的時間不長, 而且這次離開可能就不回來了, 榮茵不想勉強她們。
“奴婢, 奴婢……”琴棋眼神閃躲, 掙紮片刻跪在地上,“夫人是奴婢見過最好的主子, 您待奴婢的恩情,奴婢都記在心裡。奴婢也想一直陪在您身邊伺候您,但奴婢的父親母親還有兩個哥哥都在榮府的莊子上做事, 奴婢不想離開他們。”
“我知道了,起來罷。”榮茵攏了攏身上的披風,雨後還是有些微涼,“身契在匣子裡,每人有五十兩的銀票。”
銅鏡裡映出榮茵單薄的肩背,琴書抿起唇也跪在了地上,鄭重地給榮茵磕頭:“奴婢想一直伺候夫人,夫人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榮茵意外地看著她:“你想好了?以後不回來你就見不到家裡人了。”
琴書笑著應了,爹孃嫌棄她是個丫頭片子,從小就不待見她,她被榮茵選中,留在棲梧堂後才好了些,後來進了陸府就更是不同了,也開始對她噓寒問暖起來。若她現在回去只怕又要遭嫌棄了,還不如一直跟著榮茵。
榮茵點點頭,事情決定下來就讓她倆先收拾行李,留給她們的時間不多了,琴棋吃驚地道:“三日後就走,這也太趕了吧?”
榮茵也沒想到會這麼急,此時雨已經停了,她望著簷角滴落的雨滴,青磚地上洇開的水紋讓她想起了昨夜硯臺裡晃動的墨汁。
陸聽瀾站在院門前,深夜裡神情顯得十分冷峻,燈籠橙黃的光也沒將那一身清冷暖熱,他好像沒聽清榮茵說的什麼,直盯著她,許久之後才漠然地走進書房,開啟櫃門將上次的和離書拿出來放在桌案上。硯臺裡的墨汁已經凝固,書屏後放置了水丞,他取出其中的水盂勺往硯臺裡加了幾勺清水,然後緩慢地磨墨。
時間一點一滴的流逝,有一瞬間,榮茵以為他手中的那錠徽墨會一直轉下去,最終還是停了。
榮茵上前執筆,看清了和離書上寫的話,是陸聽瀾擅用的館閣體。
“蓋聞伉儷之道,貴在琴瑟和鳴。憶嘉和二十三年荷月,締紅葉之盟,結朱程之好。吾妻榮氏,德榮兼備,溫惠性成,吾喜愛之深,難以言表,春秋雖短,可慰餘生孤寂。然今觀鏡破釵分,實非人力可挽,遂焚香告祖,瀝血陳情,解姻緣之契,歸陌路之人。惟願吾妻分離之後,重梳蟬鬢,美掃娥眉,巧逞窈窕之姿,另擇清貴良人,喜樂一生。”
她讀著讀著,眼淚又要忍不住,慌亂擦去,迅速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畫押。
她寫的簪花小楷,還是陸聽瀾一筆一劃教會的,那些當時覺得尋常的時刻,如今想來卻頗為可貴。
陸聽瀾倏地背過身去,衣角帶倒了書屏,桌面輕微抖動,榮茵看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握緊,嗓音發顫:“……是我食言,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我都答應你,但我希望你能盡快離開京城。”
這般迫不及待了嗎?或許是疼痛多了人就會變得麻木,榮茵此刻已經感覺不到難過了,她輕聲道:“泰興商行早晚會被清算,我哥哥私底下參與了一些不好的事,我知道他有罪,不求您保住他的功名和官職,只希望您能保住他和我母親的性命。”
就當她還報母親的生育之恩吧,若父親在世,肯定也希望她這麼做的。
書房又陷入寂靜,曾經兩人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卻相顧無言。榮茵離開書房,替他掩上了門扉,連同他們的過去,就一齊丟在這個夜晚吧。本來還想祝他和楊鶯時白首一生的,可那些話她真的說不出來。
“夫人,您的庫房整理起來也要兩日的功夫呢。”琴書拿出庫房的冊子翻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字,嫁進陸府以來,榮茵庫房裡的東西是越來越多了。
榮茵知道自己的嫁妝不算豐厚,拒絕接管陸聽瀾的私産後,他就以送禮的形式時不時送她一些名貴的東西,她那時沒想過兩人會走到和離這步,皆甜蜜地收下了。
“庫房裡的東西先不管,衣裳帶幾身路上換就行,首飾就不帶了。”她那些首飾,幾乎都是陸聽瀾給她置辦的,其實衣裳也是,自嫁給他以後,他就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很多時候都是一些小事,根本不值一提。
琴書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拿出匣子裡的一枚壁形玉佩,問:“夫人,這個也不帶嗎?奴婢記得您在棲梧堂就有了的。”
榮茵接過來,這枚玉佩也是陸聽瀾送她的,當初在船上被他當作了信物,細算下來,他們認識也快兩年了,雖然嫁給他的時日不長,卻是她這輩子過得最舒心的時候,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他,心就像被人挖空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