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識 舊識
大殿寂靜無聲, 彩蓮跪在法器旁燒著佛經,這些原本是做法事時才燒的,可是榮蕁的心事註定是不能宣之於口的, 她連祈禱都不能發出聲音,只有她自己知道。榮蕁看著手心裡的杭綢荷包,緩慢地摸索, 這是她從榮茵那兒悄悄拿走的。
“你是榮蕁吧?”身後陡然響起了男子的詢問, 榮蕁慌忙把荷包收進袖子裡, 回頭看去。張昂逆著陽光站在大殿門口, 臉藏在陰影裡,榮蕁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張昂踱步上前, 低頭看著她:“問你話呢?”
榮蕁抬頭, 陽光在張昂的身後綻放,刺得她眼睛生疼卻不肯退縮,他還記得她, 輕聲反問道:“小將軍記得我?”
張昂嗯了一聲:“之前在楊府聽榮茵說的,你那次不是跟她一起去的小花園麼。”
原來是這個記得。榮蕁低下頭,臉上閃過失落, 從始至終只有她還記得罷了。佛經已經燒到最後一卷, 她站起身讓開蒲團:“小將軍公務危險, 也拜拜阿彌陀佛吧。”
彩蓮過來扶住榮蕁, 二人一起向門外走去,沒有留意袖子裡的荷包已經掉在了蒲團上。
張昂默然, 他是在戰場上廝殺過的人,從來就不信所謂神佛。面前的阿彌陀佛像左手下垂,接引眾生, 右手當胸,掌託蓮臺,眼神憐憫,他嘴角輕輕一勾,若真有神靈,又豈會有戰場上的生靈塗炭。
他收回眼神就要走,忽然蒲團上的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撿起來仔細一看,是他給榮茵的那個荷包!他三兩步沖向門口一把拉住了榮蕁,質問道:“你偷東西?”
榮蕁被嚇了一跳,疑惑不已,看到張昂遞到眼前的荷包頓住了。彩蓮在一旁急得不行,讓人看見可不得了:“小將軍快鬆手,會有人看見的。”
張昂置若罔聞,只看著榮蕁,逼問道:“說話!這荷包怎麼會從你的身上掉下來,這可是我給榮茵的。”手上的力道逐漸加重。
榮蕁避無可避,她看著張昂眼裡的怒火,感覺自己的手臂快要碎掉了,開口為自己辯解,卻蒼白無力:“……我撿到的,許是三姐姐不小心掉了,我在園子裡看見就……不知道是小將軍的,你拿回去好了。”
“哼!”張昂嗤笑出聲,眼裡的鄙夷彌漫出來,“書香門第的榮家真是好家風,偷別人的東西還能大言不慚。”說完用力推開榮蕁,拿著荷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小姐,你沒事吧?”
榮蕁一言不發地垂著頭,角落裡曬不到太陽又冷又暗。彩蓮陪伴了她那麼多年,知道榮蕁對張昂的情誼,被張昂辱罵,她該有多難過:“小姐,你別傷心,小將軍不是成心的,他只是太生氣了。”
“不是的,彩蓮,他之前只是不記得我,現在是不是就討厭我了呢?”榮蕁閉上眼睛,覺得心裡十分難受。
新皇登基那年,京城舉辦了有史以來最大規模的燈會,那時蘭姨娘正得寵,她覺得自己能和榮蘊平起平坐,不知天高地厚地非要融入名門小姐的圈子,吵著鬧著要一起去。在燈會上,她被眾人擠兌,說她母親是勾欄出身,說她跟母親一樣小小年紀就長了張勾人的臉,長大定會給榮府蒙羞。
“榮蘊,你怎麼帶著她來,我們都是正經嫡出的,跟她在一起,是自貶身份。”
“你們看們她那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一看就不像個好的。”
榮蘊陪著笑猶豫半晌,似有難言之隱:“你們別說了,都是兄弟姐妹不該有嫡庶之分,父親待四妹妹也很看重的。這不,我生辰那天父親送我一副寶石頭面,怕四妹妹多心,也給了她一副。”
榮蘊表面上勸阻眾人,說出的話實則是暗指她身為庶女卻不知禮數,眾人聽完對她更是冷嘲熱諷起來。
她難堪極了,不知道平日裡對她言語親和的人私底下壓根就看不起她,眼淚就要憋不住,是張昂出現斥責了眾人:“你們自詡名門閨秀,如今卻穿著名貴華服貶低她人,言行舉止甚至還不如勾欄女子,不過是有幸披了一層身份的遮羞布。”
那時候她才九歲,長得矮小,跟七八歲的小孩差不多高。張昂拉著她走出酒樓,帶她在街頭亂躥,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兩個小孩手拉著手,最後在橋頭附近找到一個賣糖人的小攤。
張昂叫攤主照著她的身形捏了一個糖人,遞給她:“別為先前的事哭,你還小呢,閻王爺才管著人的生死輪回,投胎為庶女不是你的錯。喏,這個能甜倒你的牙,吃了就把先前的事忘了。”十三四歲的少年,臉上還帶著稚氣,眼裡含著笑,滿是張狂肆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