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母親
榮茵回頭,熱淚頃刻間就滾了出來,攔住要行禮的範媽媽,說道:“媽媽可還安好?”
範媽媽兩眼含淚,連聲應答。她沒想到姑娘都長這麼大了,細細地看著榮茵的臉,心疼道:“我的姐兒,你總算是回來了,這幾年過得好不好?道觀裡冷冷清清,定是吃了很多苦頭吧!”
榮茵搖搖頭,範媽媽身後的瓶兒上前行禮:“姑娘這一路肯定累壞了,先去屋裡坐,喝杯熱茶歇歇。”
榮茵還是搖頭,她想先去拜見母親,她問範媽媽:“母親的小佛堂設在哪兒了?我想去看看。”
範媽媽面露難色,她是看著榮茵長大的,姑娘剛回家,本是一件高興的事,她不想姑娘傷心,可攔著不讓見,姑娘自己也會猜到。
猶豫片刻還是帶榮茵去了西次間,讓榮茵在外間等著,她去裡間請示夫人。
外間東西兩面牆都立著亮格櫃,東面的櫃子上擺放的都是《金剛經》《華嚴經》《大藏經》之類的經書,西面的櫃子擺放的則是一些手抄佛經,數目不少。榮茵開啟其中一卷,是母親的字跡。
榮茵看著滿牆的佛經心頭不解,母親信佛,為何卻送她去道觀呢。
範媽媽出來了,卻一臉為難,榮茵苦笑,她早猜到了,於是輕聲說道:“媽媽,您出去吧,我想單獨跟母親說說話。”
裡間沒有門,用一塊墨色軟布門簾隔著。榮茵沉默地看著門簾上繡的寶相花,母親就在裡面,她只要掀開門簾就能看到母親,可她不敢。
她走到門簾前,直直地跪了下去,心酸怎麼都止不住,眼淚大顆大顆地順著臉頰落下,哭著說:“阿茵不孝,母親不願見我也是應該,……阿茵原也想過,就此在蘇州老死一生,也不回來惹母親厭煩。只是母親,阿茵太思念您,收到範媽媽的信,說您身子骨越發不好時,阿茵想,若是因害怕您的冷臉相待而不回京盡孝,阿茵將一輩子愧疚難當,寢食不安。”
榮茵越說越傷心,她想過回來後母親會罵她、責罰她,可從沒想過母親會不願意見她,真就這麼恨她了麼?可這一切又怪得了誰。
“樹欲靜而風不停,子欲養而親不待。母親,阿茵只求您,讓我留在您身邊,陪著您,侍奉您……”
木魚聲停住,簾子唰地一下被人從裡間撩開,榮茵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眼淚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什麼都看不清,愣愣地叫了聲母親。
羅氏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榮茵,她長得太像年輕時候的自己了,又神似她的父親,呵斥的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走到了外間槅扇旁的貴妃榻上坐下,一言不發。
夕陽昏黃的柔光照在羅氏身上,一如記憶裡的母親,溫暖又讓人迷戀。榮茵近乎貪婪地看著母親,瘦削的身子,鬢邊藏不住的銀絲,萬千情緒湧上心頭,眼淚又滾了出來。
以前的母親不是這樣的,她是蘇州出了名的美人,性子最是溫和,待人接物從來都是柔聲細語,臉上永遠掛著笑,會溫柔地把自己抱在懷裡,會給自己做各種小點心,自己惹怒了先生她也不會生氣……
榮茵慢慢地起身走上前,倒了杯茶放在羅氏的手邊,又挨著羅氏的腳跪下,默默地流淚,屋子裡一片靜默。
過了許久,羅氏長長地嘆氣,眼睛直直地看向榮茵,語氣冰冷:“哭什麼?阿茵,實話與你,娘再也做不到待你像從前一樣了……你既已回家,就本本分分地待在你的院子裡,不要惹你祖母厭煩,也不必到我身邊服侍,我不想看到你,你回去吧。”
羅氏說完就進了裡間,木魚聲又響起,再也沒有出來。榮茵趴在貴妃榻上,哭的不能自已,起身時,茶早已涼透。
“母親,阿茵明日再來給您請安。” 榮茵又看向門簾上的寶相花,或許,這樣已是極好的。能再次看到母親,留在母親身邊,她已經很滿足了,以前是她太任性,傷了母親的心,等母親看到她的改變,說不定又會回到從前了。
出了門,院裡站著一排臉生的丫鬟和粗使婆子。範媽媽上前解釋道:“姑娘,您之前的丫鬟和婆子都被夫人遣散了,去了其他院子做活。這些是老奴今早從回事處領來的,您看著留下要用的。”
榮府的嫡小姐向來都配有四名丫鬟和四名粗使婆子,榮茵想了想,自己住的院子本就不大,她一個人也用不著那麼多人服侍,就只留下了兩個十三四歲的丫鬟和兩名粗使婆子,其餘的人又讓瓶兒帶回去了。
留下的小丫鬟都是榮家莊子上的家生子,八九歲就進了府,之前一直在外院做掃灑的活計。榮茵想著,既然都回來了,那琴心的婚事也得提上日程,以後琴心嫁出去了就讓這兩個小丫鬟代替琴心的位置,於是就順著琴心的名字,重新給她們取了個名,叫琴書和琴棋。
榮茵的院子叫棲梧堂,在玉蘭院的西北角,範媽媽提前幾天就帶著人打掃幹淨了。
棲梧堂還跟以前一樣,只不過廊下的花都死了,花盆裡光禿禿的,東邊牆角的丹桂還活著,隱隱看見幾朵花苞,要不了多久這院裡就會飄散著桂花香了。
“姑娘,這些花盆老奴想著等您回來了親自栽種,所以就沒動。您看看其它還有沒有要添的?”榮茵不愛女紅,專愛侍弄花草,範媽媽再清楚不過,所以只是命人將枯萎的花草扔掉,花盆仍留在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