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無念的釣杆上並沒有掛餌,也沒有掛鉤,他只是做做樣子將線甩到池塘裡,然後陪著自家媳婦兒在岸邊坐著,吹吹風,曬曬春陽,聽聽這谷間弟子說說笑笑,也聞聞久未感受過的裊裊炊煙。偶爾他也會想,如若不修大道,日子就這樣平淡如水地過下去,是不是也算圓滿?百年歲月若全都用來感覺人間煙火,是不是也會覺得十分漫長?
修者一生追逐無盡壽元,可那麼些壽元,真正用來生活著的,又能有多少?
他七百二十歲便達問鼎後期,如今回過頭去看看,竟發現可回憶之事少之又少,能夠想起的人也不過宗門之內的那麼幾個。他的人生多半都是在無盡的閉關修行中渡過,直到達至問鼎,永無止盡的閉關方才變得沒有太多意義。問鼎之上是何存在無人可知,之後的每一步,都要靠他仔細摸索,再為後人留下可尋之徑。
西陵瑤偏頭看他,紅衣映得面頰也紅通通的,甚是好看。她說:“君無念,你在想些什麼?”
他答:“我在想,如果只為凡人,一山一谷,一妻一寵,一子一女,會不會就是世間最好最好的生活?”
她笑了開,“怎麼?後悔了?”
他搖頭,“不是後悔,只是心有感觸,想要猜測一下另外一番生活。”
她卻告訴他:“那的確就是世間最好的生活。雖然生命短暫,但全部生命都用來投入生活,那樣的一生,也是漫長的。但我們沒有回頭路,我們選擇的生活方式雖然失了些樂趣,但是你說過,有了足夠的能力,就可以為天下做出好的指引。如此說來,我們的生命卻是更有意義的。”
他笑了起來,有時會納了悶,自己緣何就舍不開這個一肚子壞水兒日日想著佔他便宜的小丫頭。其實他知道,他的小丫頭雖然任性了點,雖然不講理了點,雖然囂張了點,也雖然……恩,流氓了點。但她卻是善良的,當頭一個正字,與他的心思一模一樣。
“鄭家藏著麒麟火種之事,數十年前天道宗就已經得了訊息。”他轉了話題,同她說起鄭家之事。“得到這訊息時,左中延就曾動過心思,他座下有一名特殊的弟子,那人一身火靈根資質,卻又不是尋常的火靈根,而是帶了三分獸火在裡面。我曾親自驗察過,雖然他自己也說不清自身靈根的淵源,但依我所斷,應該是其先祖在機緣巧合下曾得到過火屬性妖獸的微薄傳承。只是這份傳承太少,以至於其先祖本人都未曾有所察覺。左中延估算著,雖然那特殊火靈根的弟子跟麒麟神獸並非同祖同源,可也算是捎帶著有那麼一丁點兒的關係,萬一那三分獸火就是來自麒麟呢?他這樣想,便打起了鄭家那火種的主意。”
對於大方不大方這一說,君無念其實並不是很看重。他修道一向講求隨緣,且不論左中延是因何而來飄渺宗,也不論房學是因何而受了左中延這麼大一個恩,歸根結底這都是他二人命裡註定之事,有人搭橋,卻無人強迫,一切全憑自願。
他同西陵瑤說:“修士之間互相幫助提攜本也不是多出奇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若真覺得飄渺宗這個便宜佔得有些大,你回頭給左中延送靈水的時候不如再多添一些上點年份的藥材,他們煉丹師最看重的就是那些東西。”再想想,又道:“其實你也不必太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你以為能把煉丹等級提升至八級的修士,他還能剩下多少歲月去修習功法?那一身修為還不是我給的。他無論做什麼,都是應該的。”
西陵瑤有一句話憋在心裡頭,憋了很久,眼下終於憋不住了。她握著小拳頭問君無念:“你們上階修士關懷起下階修士來,是不是挺容易的?比如幫誰誰誰結丹,幫誰誰結嬰,我看都隨隨便便就能說出口嘛!那既然這樣,為何你不乾脆也給我一個一步登天的機會?也省得我天天修修修,修得心煩。”
他失笑,“你所言的一步登天,我但凡能幫得上你,就算把自己這一身修為分你一半又能如何?你說得沒錯,上階修士的確是有能力在這方面關懷小輩,但這也是要以兩人極大的差距為前提的。就比如說左中延幫房學,他以墮凡的修為去助個結丹小輩凝嬰,這自然不成問題。但如果他自己就是個元嬰或是化神修士,這種事就是絕對做不了的。以上助下,要有三個修真階段的跨越方可行事。我修為問鼎,雖也可在墮凡或化神修士有突破需求時助力一把,但卻絕不可能完全以我的力量為他們突破,那樣有違天道。至於你——”
他無奈地揉上她的頭,“全五行靈根於你來說,是好事也是壞事。如若你資質普通,沒這一身全五行靈根,我大可以散些修為,幫著你在五十年內完成從凝氣到元嬰的突破。可惜,你這全五行靈根,我能做的,就只有像是你築基時那般,從旁相助,幫著你築出完美基石,卻絕無可能憑一己之力直接把這瓶頸給你打通。”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半晌,喃喃地道:“聽你這麼說,這全五行靈根也不是什麼好玩意?”
他搖頭,“不,全五行靈根很好,它雖限制了修士一步登天,卻也能讓身具全五行靈根的修士在同階之內沒有瓶頸,只要功法得以突破,修為自然攀升。不但如此,全五行靈根者,丹田識海以及身體對靈氣和天地元地的吸納,都是普通修真者的數倍。你如今若以築基中期的修為去對抗築基巔峰,依然足以得勝。”
聽他如此說,西陵瑤方才覺得自己也不算吃虧,對這一身全五行靈根又重新驕傲起來。只是好依然覺得自己有可能是基因突變,否則以她這一世父親平平淡淡的資質,以及母親乾脆就是個凡人的事實,何以就能生出一個全五行靈根的孩子?保不齊就是負負得了正,也有可能是老天爺垂憐,給她們家一個翻身的機會。
房學六級丹師地位已經達成,左中延在又送了他一個大大的恩典之後回了瑤珠山谷,沒去打擾西陵瑤,到是住進了山下的小院兒裡,陪著阿黎做起了伴。
經飄渺宗宗主孫元思與西陵瑤私下商議,丹師晉級的事情暫且不對外宣佈。因為他倆分析著,很有可能這一宣佈了,那鄭立小兒就會覺得如今雙方差距不大,雖然房學晉升的時日尚短,但有大宗門的扶植,很有可能與自己打個平手,或者自己乾脆就輸了。
西陵瑤說:“那樣的小人是什麼事都做不出來的,萬一他如此想,再把戰書給撤了,咱們可就吃了虧。原本我對這事沒有多上心,可你既然說鄭家有什麼麒麟火種,那這可就不要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