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嵛從轡而下,黯淡昏黃暈惹的天穹雨氣充沛,禹懸轡自地下仰頭觀摩,歷歷落落千百道雨箭煌煌如仙人御劍大潮,遮天蔽日攜天威劃掠而過,彗星一般,羈束山麓,遏滯裕源,大雨可以餞舊迎新,禹懸轡很喜歡雨氣屬露的感覺,有如吃下一粒鮮甜柑橘,口腹之慾得以滿足……“地球上,住的地方,很少有如此充沛的雨汽,火星,熒惑,四下裡,更像獄淵了。”
禹懸轡守在朱晦案身邊,淺淺斟酌一般手指交叉,疊加在下腹處,這是他的習慣,先天不足的他,兩腿殘疾,從未有過步履蹣跚的感覺,自從記事起,便窩在一個輪椅上,輪椅也隨著身體長大而變大,也是這般獄案淵邃的蹙迫感覺,從未改變過,將兩手疊加在腹,也就隨之成為了習慣。
半刻後,太陽光線延伸,地平線援疊,大雷音寺鋪就一層金光,岑參歷井一樣的新鮮氣息癬浮斑斑點點,更加深邃了,地球湛藍,月球攀附軌跡乳色光暈攙雜,水星金星環繞而略,木星很大,是太陽系中最大的行星,遠方黑暗裡,星辰點綴著,目不暇接,黑幕外是什麼?究極在哪裡?地球在宇宙裡意味著什麼?禹懸轡直欲欣然命筆,記錄下自己的遭遇,自己似乎面對黑暗,不再吝惜不再懼怕了,想著地球上夜晚閃亮的霓虹燈,荷葉般冒尖閃爍,一根電線杆上,麻雀惴惴不安跳騰閃挪在電線上,底下是剛剛下班的夜歸人,偶爾慌神觸碰到電線杆,想著自己真是倒黴,連電線杆都會碰到頭,莫非寓意著什麼。明天老闆會因為工作失誤或是遲到早退呵斥自己,然後臉色更加晦暗不已,恨聲用力踢了下惱人的電線杆,上面挪移的麻雀應聲而起……夜幕低垂,雨露深重,厚染穢澀的夜空此刻就在自己眼前幕然轉圜,亙古長存的古老孤寂……真好啊!世界原來如此,不僅僅是在書上淺鮮的一句太陽是芸芸地球是芸芸如何如何,心懸孤岑,捫參歷井仰脅息,千里江陵一日還,原來是砧板上書案上彌留的琛宇之言,而現在,我和朱晦案正在仰脅息,正在推動者冥冥之中的所有人希冀將臨在自己身上的東西……想及命運,禹懸轡恍恍惚惚,迷離神色中喘息粗重,呼吸聲如同榆木敲打著木魚,天乩的雨幕加重,天上好像有人潑下一盆冷水,不,是沸水,滾沸的水澆鑄而下,金屬熔化後流動帶來的蒸騰水汽,無邊無際……這就是命運嗎?在案前在身後在眼前,若有人拔地而起,該就是阻滯著不盡滾滾而來的命運了,自己和朱晦案該做些什麼的,一定要做些什麼,不僅僅糾結和羈束以往,而是該醒目,掘盡氣力,慨然向上,脫離這個斑駁的熒惑,哪怕踏著的是深淵是黑獄是血腥,也要讓自己動起來,而不是沉湎其中,那是溺水的漣漪,會讓你沉入漆黑裡,永生永世不能動彈,或許,這也是命運多舛的象徵……該要,該要怎麼做,才能力拔山兮氣蓋世,征服這片宇宙,只需要踏足而已,一息燴吝,但有一息尚存,便可以撥雲見霧,蹙深蔟漲,掌握這一息的命運,即便立刻死去。
涉深潭而逆流蹙上,履深淵而澹澹履冰,白霧下籬笆裡窠臼上,把握……哪怕一厘一息……是舛流,就逆流而上,是深淵,就一躍而下,是命運,就踏碎……啊……啊!撞陣……沸水一般,瘋癲吧,世界在等待著你,死去一刻,終將將臨,何不……撞陣,夏花璀璨,只在一息裡。
赳赳……撞陣。
嘶吼如猛虎出山,璀璨如將星雲集,大世拂然,我等一起蹙深沙場上,那黃曆不是好日子,那沙場饕絛淤霧,心思猝然,身體宕跌,莫大浩瀚的晦澀戰場中,戌衛……釁起,有一騎狀如瘋魔,沸然如滾燙的開水,開始鑿陣,雲霧掀簾後,沸然……鑿開一道口子,正是禹懸轡朱晦案正好是你我斑駁律呂的模樣,恃才傲物,始才撞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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惴惴不安後,朱晦案自深邃的狀態中走出來,猛戾一下,身體璀璨,始才醒目,好像經歷了……一片朦朧,在邃賒的狀態中自己像是天蓬將軍轉世,手持九齒釘耙,遇山開山,淤水涉水,看見神魔就上去刨一下,哪怕看見不可觸及的禁忌存在,也要踴躍出不可遏制的氣力,施力一揮,然後……被貶下凡間,淪為畜生。
但只不竭。
朱晦案神態很好,臉上泛著紅潤,晦暗鼎狀的爐頂嫋嫋婷婷再度冒出一股白霧,綹綹蜒蜒,廑集攘垢。
兩人商量了會,若是金烏離開棲身之地的屋舍楞簷,便立刻跟上,這個地方絕計不是可以久留的,在星辰和大海里選擇,還是選擇星辰吧,畢竟,只有更加浩瀚遂生無極的星辰,才是同風可企及的唯一選擇。
朱晦案再次像向後院走去,睡眼朦朧,滿嘴哈欠,像是要睡覺。
禹懸轡推度著輪椅打算再四處走走看看,神秘一樣的大雷音寺,一定有著更多的懸疑存在,或許是……禁忌。
僻壤悶沉的大雷音寺蒙塵溝溝坎坎,禹懸轡一人夢沉書遠,淺淺斟酌,或是撫摸,不禁為這般鬼斧神工的神蹟嫌隙噤嘆,閩審一番,他翻找到幾張黃帛,上面是篆字,依稀可以辨認,幾個“雷音”,“淬鍊”,“惠景”字樣入眼,禹懸轡心神一震,大雷音萃體,佛門中涉及大雷音都是晦吝莫測諸多避諱的存在,一定是諸般玄奧。
禹懸轡細細打量著青磚,想著能不能藁下幾塊……朱晦案緩緩走近,招了下手,禹懸轡抬頭,眼角含笑問,“吞了菩提樹,感覺如何,是否有佛祖悟道的感覺,想必……那金錢肚血豆腐魷魚須也不遑多讓。”
朱晦案神色自若道:“若是佛祖有靈,必然會護佑你我這兩個相隔千年遠道跋涉而來的後生晚輩,不計較你我的卑論騷擾。”
禹懸轡泰然說:“佛祖……畢竟是佛祖,古時候的大能,這座大雷音寺與他的淵源一定極深,西方極樂的締造者,天庭之主在孫悟空打上南天門凌霄殿上,躲在案牘下惴惴不安時,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西方如來。”
朱晦案晦澀說:“那神庭之主躲著惶恐不安的模樣,喋喋叫苦不休,一定是恐懼至極。”他轉頭看天,欣欣然說:“自古以來當權者便是如此,一遇到勁敵哪怕是人人口中傳頌的所謂之人,也是心生惶恐,然後做出受災受難的模樣,喝著酒悶聲不響,手下人自然就會發問,然後給出解決的意見,說得不好或是意見不被採納,就是奸臣佞人,說得好說的好聽,就是好人賢臣……”
朱晦案神色一擰,“他們最常做的……就是說話,不做事,說話,接二連三的說話,等待著解決之人提出解決方案……”
“他們最常做的還有,就是……”
禹懸轡饒有趣味說:“什麼?”
朱晦案臉上滿足,“就是殺人……憤怒不堪的殺人,喝酒時殺人,想不開時殺人,不竭的殺人,只要人死了,就一點轉圜的餘地就沒了,屆時上下一心,所有人絕口不提,因為,問題得到解決,禍患不再了。”
朱晦案臉上露出喜色,低頭俯視著禹懸轡說道:“或者……大多,大多得到解決。”話鋒一轉,“你知道他們殺的多是什麼人嗎?”
“或者,大多殺什麼人?”朱晦案眼睛延伸處熠熠發光,並未等到禹懸轡回覆,就急不可待說:“賢人,誰賢殺誰,不留餘地,一點都不留。”
“那麼,你是賢人該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