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不能不傷心,與劉瑾的關係一天比一天惡劣,張永正是需要外援相助的時候,盼星星盼月亮等著秦堪回京與他聯手,結果卻等來了秦堪的噩耗,秦堪死了,滿朝之中還有誰能制衡劉瑾?
以後的日子,恐怕不好過了呀,被劉瑾排擠出內宮權力圈子已成必然,內宮的爭權奪利激烈程度比外廷不知慘烈多少倍,失了權的太監下場怎生悽慘,張永連想都不敢想。
各有各的計較,真正純粹傷心的,卻只有朱厚照。
自父皇駕崩,時隔不到一年,朱厚照再次嚐到了熟悉的痛苦滋味,這種痛苦如同失去至親一般,他這才發覺,原來自己竟不知不覺將秦堪當成了親人。
“劉瑾,你說,朕怎麼辦?朕怎麼跟他家夫人交代?秦堪和朕一樣都是一根獨苗,他死了,連子嗣都沒留下,朕不僅害死了秦堪,更絕了他秦家的香火啊!”
說起秦家夫人,朱厚照猛然坐直了身子,使勁一擦眼淚,道:“對,秦夫人還不知這個訊息呢,朕要出宮去秦家府上,這事兒瞞不住,哪怕被他夫人打死朕也認了!來人,快。給朕更衣。”
朱厚照風風火火跑出殿門趕往謹身殿更衣,劉瑾等眾人連忙跟在朱厚照身後出了殿。
張永呆立原地,不甘地張了張嘴,卻又滿臉苦澀地閉住。
萬歲爺的性子太毛躁,哭也哭了,傷心也傷心了……你倒是先下旨確認秦堪的屍首再奔喪也不遲呀!
——或許,秦大人沒死呢?
張永腦中剛冒出這個想法,隨即苦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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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府依然寧靜如昔。秦堪離京後,府裡由杜嫣這位正室夫人打理著一切。
內院東廂房剛盤好的大炕上,豔麗如故的杜嫣身穿翠色夾襖褶裙,足著羅襪,兩隻秀氣的小腳在襪內不時調皮地伸展扭動一下腳趾頭,神情專注地盯著手裡的一塊描好了圖樣的繡布,正一針一針笨拙地繡著,圖樣畫著旭日東昇,雖只寥寥幾筆,卻非常傳神。此圖正是出自金柳的手筆。
秦家大婦要做個賢良淑德的溫柔主婦,配得上相公的官位和她自己的誥命身份。自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上竄下跳胡鬧了。
當初在紹興時,杜嫣很害怕有一天會失去zìyóu,害怕像落地的風箏一樣從此失去蔚藍的天空,與秦堪成親兩年多了,直到如今她才漸漸發覺,原來女人遇到心愛的男人以後,她們那對嚮往藍天的翅膀卻是自己心甘情願剪下來的。
萬里長空的寂寥。怎比得過舉案齊眉的一盞清茶?
杜嫣的繡功很差勁,差到出乎金柳的想象,旭日東昇圖已然是繡活兒裡最簡單最易學的一種了。一輪紅色的太陽,幾朵白色雲彩,照著樣子繡描便是,可杜嫣還是學不會。
秦家大夫人的脾氣尚待磨練,繡了沒幾下,杜嫣氣得將絲線生生扯斷,隨手一揚,一道白光閃過,繡花針已被釘在房樑上。
“不繡了不繡了!女人為何非要幹這種事?磨磨唧唧難受死了!家裡缺什麼繡件兒難道外面店鋪裡買不到嗎?相公又不差銀子……”杜嫣氣道。
同樣穿著翠色夾襖,模樣身段兒卻比以前豐腴許多的金柳輕輕一嘆,苦笑道:“杜姐姐,不是銀子的事兒,女人天生就該幹這活兒,男人都喜歡女人這樣,所以女人不得不這樣……”
杜嫣哼道:“胡說,哪有什麼事是女人天生該乾的?”
抬眼瞧了瞧房裡著的一柱檀香,杜嫣頓時面露喜色:“哎呀,今日賢良淑德的時辰已過去了,明日再繼續吧!憐月憐星,倆丫頭死哪兒去了?快來幫我熨好那件誥命朝服,太后娘娘快過壽了呢……”
一邊往屋外走一邊嘮叨,忽然,杜嫣腳步一頓,目光朝金柳身上打量。
“金柳……”
“杜姐姐何事?”
杜嫣擰著秀氣的黛眉沉思道:“你……最近好像胖了不少呢,而且更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