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將死去,或者三五個月,也可能三兩天,所以,我不能再等待。喬治,見到你,我終於可以放心了。”
沙奇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他趕快把蘸滿墨水的鵝毛筆挪開,免得汙染了信紙。
咳嗽稍微平復一下,他繼續提筆寫道:“我相信,自然是有靈性的,這靈性,就是我們人類不得不遵循的、萬事萬物執行的法則,春風、夏雨、秋葉、冬雪……無聲的語言。法師,是最懂這些語言的人。”
沙奇略微停頓,又寫道:“法師和鍊金術師,同出魔法一脈,法師想直接跟自然對話,而鍊金術師比較腳踏實地,主張先與簡單的‘物’交流,而後,再由物而自然。你贏了,喬治,目前來看,是你贏了,但我是絕對絕對不認輸的。”
寫到這裡,沙奇自嘲地一笑,蘸蘸墨水,繼續寫道:“法師的門檻太高了,這個時代,這個物慾橫流的時代,註定拒絕潛心研究者和苦修士——而這恰恰是一個法師,一個高階法師的必由之路。所以,法師在這個時代,已經死了。比較簡單的、能快速帶來利益的鍊金術大行其道。”
沙奇輕輕放下筆,慢慢扶著桌子踱到窗邊,看著窗外夜空中靜靜飄落的雪。
“化成雪飄落……嗎?”
他顫抖著,推開窗戶,讓冷風吹進來,這個動作讓他全身如同刀割。
從潛伏期醒來的輻射病好像一頭從地獄裡撲來的三頭惡犬,狠狠撕咬著他。
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如果不是法師那遠超常人的精神力和意志,他早崩潰了。在身體劇烈疼痛的同時,他的大腦,居然還是清醒而冷靜的,甚至,還有那麼點多愁善感。
寒與暖,在屋子裡交戰。新鮮的刺激讓沙奇精神一振。
他坐回桌邊,重新提起筆。
“法師的終極目標,不是靠一己之力去改變甚至毀滅自然,而是解放人的身心。終有一日,人類自身的完善,會把自己帶入真正的神之國,與自然相融。到那時,所有的‘物’,都將成為人的僕役,人的奴隸,人的累贅,不,不只是‘物’,還包括魔法自身,所以,喬治,最後的勝利者,還是我。當然,還有一種可能:我們都輸。
“你曾說,歷史就是宇宙間萬事萬物產生、發展而後滅亡的過程。難以想象,當初說這話的時候你只有十五歲。我甚至以為,你是一個先知。但是,現在,我卻對你這句話感到深深的畏懼。
“鍊金術發展實在太快了,快到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是的,它把人類征服自然,征服王權,乃至征服神之國的步伐大大加快了。但這並非一件好事,瘋長的禾苗是乾癟的,是早夭的!人類,會不會在一場巨大的進步中走向自我毀滅呢?”
壁爐裡的篝火被冷風捲動,跳蕩不已,映照著沙奇清瘦的臉頰,一忽兒明,一忽兒暗。
“我將死去,無法再與你並肩戰鬥。原諒我這個逃兵吧,目光超越時代的人,有一個就夠了,況且,你找到了更多志同道合的夥伴,雖然看上去還有些懵懂。但我相信,他們會成長的。喬治,努力吧。”
當沙奇寫下最後一行字,沉沉睡去的時候,喬治在書房裡迎來了一位遠方的熟客:新特諾蒂蘭王國首席鍊金術師拉莫斯。
在扶助阿塔瓦爾王子登基、掃平庫魯馬叛亂的戰鬥中,拉莫斯立下大功;他又是鍊金三賢者的高足,所以,加入了黑暗神教的他成了阿塔瓦爾國王的座上賓、王國首席鍊金術師。
現在,這位在新特諾蒂蘭呼風喚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師,卻鬼鬼祟祟地潛入了雅根克,來到喬治面前。
喬治淡淡地道:“國師大人駕臨,有失遠迎,莫怪啊。有何貴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