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早就見過面,是在一年以前,在飯桌上認識的。那是席況送悠悠回來,見著了前女友冷非,飯桌上有悠悠的幾個同伴,最後來的還有姓羅的,氣氛不是很融洽。是劉總以長者身份請客,還說他派司機送悠悠上飛機,結束了兩個男人的爭論。
那個時候,悠悠與焦安子都只是劉總的客戶,幫助他的公司銷售了一些服裝,出了一些點子,老闆愛才,對兩個姑娘不錯。後來聽說,還把廠裡的服裝送給悠悠,而且是春夏秋冬全套,還提前預付了半年工資,按照留學回來的人員待遇,每月1萬,就算高薪了。悠悠能夠還清債務,輕鬆的到德國留學,劉向陽可算做了件大好事。清明到這裡來掃墓,總要沾親帶故吧?
劉向陽一看是悠悠的老師,馬上就明白了。那天露骨的追求,他都看在眼裡,可當時悠悠與羅副總已經確立了關係,還為教授有點可惜。後來聽焦安子說,羅墨背信棄義劈腿了,他又想,這下子教授有機會了。現在大老遠的,從省城趕過來,來幫悠悠掃墓,看來,師生之戀開始了。如果他們戀愛成功,自己起不就是教授的岳父了嗎?
於是他站起來,像招待客人一樣伸出手去:“席教授,感謝你,來為悠悠的母親掃墓。”
席況是多聰明的人,本來還有些疑惑,一看到現在的姿態,突然聯想到:他與悠悠都姓劉,那眉眼還那麼相似,剛才那些話語,暴露了他的身份,情不自禁的脫口而出:“你是……”
“悠悠隔得遠,不能回來,我來……”劉向陽本來要說“代替”這個詞的,想想不妥,竟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你是悠悠的父親嗎?”本來是疑問句,說出來卻是肯定的語氣。
他沉默。他掙扎。他糾結。半天沒有回答。
“你就是劉蘇悠悠的父親。”席況這次的語氣更加堅定,跟著又補充一句,“難怪,你對她那麼好。”
“我才知道不久。”
“跟著就要買她的設計稿,一張1萬,是為了彌補嗎?”
劉向陽低下頭來,看著墓碑前的條石,上面放著三個盤子,一盤蘋果、一盤鹹鴨蛋、一盤茶乾子,都是妻子身前喜歡吃的,每一盤的是三樣,就是女兒認他這個爸爸,一家三口也聚不齊了。
見他不說話,席況又問:“為什麼現在才查到?”
“在公安局找到關係,悠悠母親,已經在死亡檔案裡了。”
“怎麼找到這裡的?”
“一個一個墓園找。”
“找得很苦吧?”
“找了20多年,找到的只有名字——刻在石頭上的……”點燃的香燭,散發出嫋嫋的青煙,很淡很淡,淡的就像往事,隱隱約約,很快就會沒有痕跡。然而心底的疼痛,卻越來越厲害,就像心臟被劃得支離破碎,淅瀝瀝往下滴血。
見他的眼眶已經紅了,席況沒有憐憫,只有憤怒:“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為什麼要拋棄他們?”
“我沒有,我沒有,我和悠悠母親只是吵架,我們都沒有離婚,然後,她就走了,再也找不到了……”劉向陽急忙分辨,突然抓住席況的手,“你告訴我,悠悠母親當時到哪去了?為什麼到了湖城?怎麼生病的?為什麼生病?為什麼沒有及時治療?”
“當我是10萬個為什麼?”席況沒好氣的甩開他的手,也有些奇怪,焦安子就在他的手下工作,難道就沒有打聽嗎?只有一種可能——所有的資訊,也只可能從逝者檔案中得知“因病死亡”這幾個字,身邊有那麼多人,都是認識劉蘇悠悠的,焦安子還是他的手下,沒有詳細過問,就是怕讓人知道,知道自己是悠悠父親的秘密,就是怕悠悠知道,到時候不但不認他,可能相處更難看,很有可能不會進他的公司……
果然,這個英俊高大的男子萎縮了,彷彿矮了一截,囁嚅著:“我知道,我對不起她們母女,我沒臉見女兒,只想默默的關注,不願意打擾她的生活,只希望她能幸福,只希望你對她好……”
席況胳膊肘搗了他一下,將他擠開,站到正當中的位置,跪下來,朗朗地喊了一聲“媽”,然後說:“媽,你還記得我嗎?在師範大學裡,我是專門教悠悠美術的老師,我的名字叫席況。悠悠在大學裡品學皆優,所以我始終動員她考研究生。曾經給你打過電話,寫過信,請你轉交。可是,因為你們家庭經濟困難,她沒有辦法繼續求學。
“你還記得嗎?我寄到你們廠裡的資料,讓她到一個培訓中心去當老師。是的,我是有私心的,我那個時候就開始追求你女兒,希望她有喜歡的工作,希望能改善經濟條件。
“沒有想到,她突然就接到你生病的訊息,她就辭職回家鄉來了,只是為了照顧母親,半天上班,半天伺候在你的病床前。那麼辛苦,還強顏歡笑,想辦法逗你開心,給你做好吃的,努力賺錢,解決你的醫療費,這是個多麼孝順的女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