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平常唱高調的是羅副總經理,都沒有想到商場經理上綱上線到這種地步,沒有最高,只有更高,比自己調子唱的都高。這是什麼時代?這是什麼論調?這都是千禧之年翻過坎兒了,怎麼還有這樣保守的思想?難怪適應不了市場經濟的發展,何況,劉蘇悠悠是按自己的指示辦事的,錯在哪裡?
不顧羅副總經理詫異的目光,還以為自己振振有詞,曹幽香繼續發飆:“這些情況你都不瞭解吧?簡直是個官僚主義,都是你嬌慣出來的,培養的都是什麼人?佔著公家的地盤,壞了商場的規矩,還要剝削商場員工的勞動力,憑什麼她吃肉讓人家喝湯,哪個給她出的餿主意?她哪來這麼大的狗膽子?”
“我!”羅墨鏗鏘有力的應承了一聲,跟著侃侃而談,“你不要大驚小怪的,就是我出的主意。”
“什麼?你讓劉蘇悠悠把褲子分發給店員做?”
“為什麼不行?她賺多少錢是她的本事,不要見人發財就眼紅。那兩個時裝櫃檯的店員被剝削了嗎?拿別人三個那麼多的工資,讓你都眼紅,那也是憑勞動得的錢。其他的店員呢?哪怕是付出了相同的勞動,得到的收入一半也沒有。你是個經理,你就應該有讓員工富裕起來的理念。改革開放,就是要讓一部分人靠著誠實勞動先富裕,然後帶著大家一起致富,最終實現共同富裕。”
都是公司的幹部,曹幽香不覺得自己矮人一等,沒有被對方的陣勢壓倒。搞經濟的都會算賬:“做一條褲子一塊錢,就能讓其他人富裕起來嗎?她賺的錢可多得多?”
“你不能只算明面上的帳,不算本錢嗎?不交租賃費嗎?不給你的商品回籠資金嗎?還有短褲上面的裝飾品,是偷來的還是搶來的還是撿來的?”僅僅算賬還不行,還要給經理上上課,“一條褲子一塊錢少了是嗎?你從工廠裡出來的,在車間裡做這麼一條褲子能拿多少錢?兩三毛錢不得了了。”
“那是流水生產。”
“就是單獨做吧,你說能做多少條?”
“做一條最多半小時,手快的,一個下午做十條不成問題。”
“那不得了?在你的櫃檯上上班,半天能夠拿五塊錢那算是高收入了,下班以後在家裡做短褲子,就能賺十塊錢,你還說他們被剝削了?當領導的,難道怕職工緻富嗎?如果我們的幹部不能帶群眾過好日子,還能讓群眾致富奔小康嗎?”
一連串的提問讓她胸悶氣短,卻還要找理由:“就這些俗不可耐的顏色,加上亂七八糟的裝飾,這麼作妖作怪的短褲,穿出來簡直辣眼睛,誰稀罕?”
“我說你這個經理,怎麼眼大無光?你沒看見你的手下,十幾個人都穿了那樣的褲子,但是裝飾物不一樣,顏色不一樣,萬紫千紅才是春。這也是改革開放給人民的生活帶來了美好,新潮的款式,繽紛的色彩,才能裝點我們的美好生活,你應該是時裝的引領者,為什麼反而有牴觸情緒呢?”
曹幽香找到他之前,羅墨正好審稿結束。他也看過幾個營業員穿的,雖然豔麗,也沒有特別難看。相反的,卻一股青春的活力。司文的通訊報道附有照片,那一排站出來還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文章報道,沿途走出來的店員,吸引人們大量的目光,在和平廣場上照相的時候,還引起了許多人的圍觀,不用問也看出來了,穿著那種短褲的人,頭上都帶著沒有頂的帽子,帽簷上都有“服裝商場二樓”的字樣,實際上做了一次沒有花錢的廣告。
如果說花錢的話,是劉蘇悠悠花的錢,據說只是以成本價賣給她們的。難道,這不符合社會主義的價值觀嗎?這更符合改革開放的宣傳了。
本來還想借機發作,給劉蘇悠悠一個教訓。可是,在領導跟前告狀不通,反而被教訓了一頓。還說在二樓當眾批評,那是一蒿杆打了一船人,不是拉仇恨嗎?只有想別的辦法了。在這個地方受了委屈,曹幽香眼淚不爭氣地滾滾而下:“羅墨,我們都是知根知底的公司人,胳膊肘還不往外拐呢,我也是支援你的工作,才衝到第一線的,將近兩年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看在我們過去關係……還不錯的份兒上,你既然手下有得力的人了,還要我做什麼?乾脆放我一條生路,哪怕到別的地方當個辦事員,也不枉費我們……同事一場……”
她的話斷斷續續的,那裡面的含義,羅墨豈能不清楚?現在哭的梨花帶雨,看著也是可憐,一向對自己言聽計從、關懷備至,那些心思看不出來嗎?但是,羅墨是堅定無疑的改革派,讓他軟塌塌的聽女人的話不可能。只是,相處這麼長時間的女人在眼前落淚,心中又有些不忍。
他掏出手帕塞給她擦眼淚,耐下性子安慰道:“你也不要難過了,工作沒有搞好,我這個領導也有責任,我們都要做一下批評與自我批評。好在,現在不正在朝完好的方向發展嗎?國家有政策,員工有幹勁,我們應該利用他們的積極性。全國上上下下都在改革開放,我們服裝公司的情況特殊,現在也只是摸著石頭過河,一切還在嘗試之中。劉蘇悠悠儘管年紀不大,但她大學畢業文化高,學的又是美術專業,和服裝美學大方向是一致的,動手能力又很強,敢想敢幹,是時代的弄潮兒,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我們不應該嫉賢妒能,相反應該善待人才,利用人才,發揮她的模範先鋒作用。肚量大一點,胸襟開闊一點,態度包容一點。都把租賃櫃檯作為一個試點,如果要成功了,一花引來萬花開,每個櫃檯都能承包或者租賃,不要我們擔太多的心,坐收漁利,豈不是我們都省心嗎?”
“你還有心嗎?”曹幽香抬起頭來,望著男人,那端方的面孔柔和了,銳利的眼睛帶上了一絲溫柔,還有那已經服軟的話語,馬上變了語氣,不再那麼強勢了。真要把對方惹毛了,那就一點希望都沒有了。馬上見好就收,趁勝追擊,“我的心你為什麼看不見,因為,你的心已經飛到別人心窩裡去了,你說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