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下也不多話,見四周人都散了,哧溜一下竄進茶館。
孔先生是苦先生,比不得上海灘的紅先生,他們吃的是大餐,住的是大飯店,就是想要“香”幾口,都有書迷免費提供上好的馬蹄土,更不用說還有各色名媛貴婦搶著和他們“交朋友”。
說書累,但交朋友更累啊,這些閨閣寂寞的女性一旦看到長相英俊,說表俱佳的先生,那真是眼睛放光。
要知道,這年頭各種漢奸發了國難財之後,就喜歡另闢別室,金屋藏嬌,時間一長也就膩味了,懶得管了。
這些“嬌”們,就開始動腦筋,比如包養外國回力球運動員什麼的,但這些外國混子,雖然身體好,經得住糟蹋,可身上毛茸茸,且舉止粗俗語言不通,哪兒比得上這些說書先生來的溫柔體貼?
孔先生說書時也把這些當外插花來講,惹得臺下鬨堂大笑,他也跟著笑,內心畢竟是酸楚的“哎,什麼時候我也能混成那樣就好了……”
他的日子,和上海先生比是天上地下。
一日三餐是由林正方提供的,林老闆算是有良心,每天都有葷,但多是鄉間常見的魚蝦之類,豬肉極少,最近物價飛漲連魚蝦也少了,天天上頓螺螄,下頓螺螄,雖然講“四月的螺,賽過鵝……”,但這玩意費嘴,孔先生就是靠嘴吃飯的,每天下午晚上開書嘴巴不停,弄到吃飯還要不停的吸吸唆唆,日子也是不快活。
住就更不講究了。
茶館白天營業,晚上就是孔先生的臥室,四張八仙桌一拼,鋪蓋卷攤上就是床。
到了早晨,鋪蓋捲起來,放到前客堂。另有一隻小皮箱,用於存放些貴重物品,平時都鎖在林老闆的臥室的被頭箱裡,孔先生的一家一檔都在裡面。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說書人賺點錢不容易,按理說存銀行是最好的,但黃楚九那個滑頭開的日夜銀行破產,他是兩腳一伸萬事瞭解,苦了這些存錢進去的老百姓。
而且,貨幣貶值飛快,100塊老法幣,在抗戰開始前能買頭牛,現在也就是買兩隻老母雞。
這存到銀行也沒意思,說書人拿了籤子錢,要麼想辦法換成大米棉布,要麼換成銀圓,總之鈔票是不當鈔票了。
此刻,孔先生正在課堂裡開啟鋪蓋卷,裡面有隻小小的布袋子,放的是琴碼絲絃松香等三絃配件。
“哎,這群殺千刀的,三皇老爺不開眼啊,怎麼不一個雷劈死他們!”孔先生黑著臉將這個小布袋塞進褲子口袋裡,平時好脾氣的他,此刻嘴裡盡是些不三不四的罵人話,刻薄刁毒無與倫比。
甚至整個人都在哆嗦,顯然是又氣又怕。
但他也沒辦法,明知道沒錢拿,還得拼命去討好這群人。
吃子彈並非是單純的口頭威脅。
有槍就是草頭王,殺他個說書的,比殺只雞還要方便,畢竟雞會飛會跳會啄人,而且體積小不容易瞄準,孔先生這麼個大活人,嘖嘖,對於老兵油子而言,真是閉著眼睛都能打中……
而且更氣人的是,孔先生昨晚去赴宴是隨了份子的,可他師兄倒是看得開,知道自己往後算是有太平日子過了,但自己師弟還是到處跑江湖,說什麼也不肯收紅包,讓把錢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孔先生後者臉皮把錢塞回自己兜裡,一頓酒下來,剛焐熱,就被抄走了,這讓他如何不恨,如何不惱?!
但除了在沒人時嘴裡痛快幾句外,他還能幹什麼呢?
“哎……”他一聲長嘆“這個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