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北地的燕棲城後,才發現這片土地已然被雪災和瘟疫折騰得不成個樣子。
我忽的想起,三年前去到楊嶺那邊救治災民的場景。當初身邊還有那樣多的良艮師兄弟,可此刻卻只有我自己隻身前行,未能辨得來路和去路。
但好在當地的州縣官員及時控制住了災民的人員流動,並且專門安排了救濟場所,還專門組織起了當地的一些大夫來集中為城中百姓看病問診。可令人心憂不過的是,儘管那些官員已經是反應迅速,令行禁止,但城中疫情依舊沒有太大的起色。
我第一日來,那些客棧便早已紛紛歇業停頓,家家戶戶大門緊閉,一座城郭徹底陷入了死寂之中。不光是已經出現染病症狀的百姓,就連那些大夫自己對於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也多是抱著誠惶誠恐的心態。
因此,在這民生凋敝的常態中,唯一可以撐得上熱鬧的也只有位於城中西邊地區的那些寺廟聚集處了。
家家戶戶上寺廟和道觀進香求拜的人隨處可見,還有許多不知從哪兒聽來些許偏方的婆子日日求告想要獲取些許香灰以求治病救人之用。人總是這樣,在不知如何是好時,便想著該仰賴神仙真人的保佑和恩賜。
在這一片亂象當中,唯一稱得上特別的是城中一家叫做積善堂的醫館。那裡倒是一直開著沒有停業,還像往常一樣招待染上瘟疫的百姓。
可即便如此,還是很多染病的百姓不願出門,只一味悶在家中。諱疾忌醫也好,唯恐自己被孤立也罷,多是不敢誠懇面對自己和現實的人。
經過再三考慮,我在積善堂留了下來。
積善堂的老闆是一個姓甄的平民大夫,家族世代從醫。聽說先前祖上也是在出雲宮中當過醫官的,但後來因為一樁毒害案被牽連,所以全家集體流放遷徙到了這個不毛之地。
甄氏先人安定下來之後,便在這邊用私房錢開了一家醫館,平素也能靠著給人看診問藥養家餬口。雖然不及在宮中待遇優厚,身家體面,但也自由自在,無須理會那些後宮當中的陰謀詭計,爭鬥不休了。
甄大夫雖然上了年紀,但好在生有一子,名喚甄長軒,剛剛及冠,從小也是跟著父親學醫的,所以現在也算個幫手。現在正當危急的檔口,可父子倆卻不憂不懼,全然一副淡定如常的模樣。
聽說我是雲遊四海來行醫的,幾番交流下來之後,對我倒是多了幾分客氣和禮遇。之後更是直接請求我留了下來,說是可以一同為百姓診病,來應對這場疫情。沒什麼好猶豫的,我便直接應了下來。畢竟聽別人說,這也算是個老招牌的醫館,向來也是備受百姓認可和稱讚的,而我現在我一沒人力,二沒物力的,找個當地醫館作保才容易得到那些百姓的信任。
自從城中發生疫情以來,訊息便閉塞不通。我相信墨子徵絕對已經聽到北地瘟疫的事情,可眼下正是兩軍對壘和議的關鍵時候,也不知道他還能不能分下心來管束這邊的事情,更不知道他是不是一切都好。我心裡不由地擔心著。
但好在這種憂慮很快便被打消了。因為就在我到燕棲城的五日之後,墨子徵便派了軍隊、宮中的醫官相繼而來,還順便帶來了許多的糧草、藥材來解決當前城中缺糧少藥的問題。
宮中的醫官由太醫署聯合調配,同時將城中的醫師也一併集合了起來,商討治療瘟疫的良方。
墨子徵的舉動給了當地的百姓不少信心,人們也開始紛紛走出家門來看病問診了。再加上駐守將士來維持日常的秩序,一時間的救治得以有效展開。
我也加入到了救治之中,為了防止疫情擴散,醫師個個都是用浸過藥水的帕子遮著面的,所以我並沒有被那一眾宮中醫官認出來。
當然也要慶幸遠常沒來,他定是留在了墨子徵身邊,不然的話,只要他來,即便我遮住半張臉,以他對我的熟識程度,也定然會將我給認出來。
我並不想引起什麼風波,我還沒有做好準備見到墨子徵。
這大半年來,飄雪寒毒在我身上發作得愈發明顯,程度也在加深。我不知道這是什麼徵兆,但隱隱覺得,這不會是什麼好事。
那時候,就連作為毒師傳人的遠常都沒辦法根治我體內的寒毒,我自己也更是沒有應對之招。所以也只能日日用湯藥調理,只求緩解痛楚,卻依舊無法將其真正去除。
經過多番診治,按照商討出的法子來對病人施醫用藥,確實在一開始取得了一些成效。但沒過多久,瘟疫便又反覆了起來,而且愈發來勢洶洶,比之前蔓延得更快,而且染上瘟疫的人狀況也更加嚴重。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好多宮中的醫師也都染上瘟疫,倒了下來。
醫師數量急劇減少,但瘟疫卻愈發肆虐。城中又陷入到了一片寂然與死氣沉沉之中。
沒人面對這樣的狀況能夠安眠,每個人都提心吊膽。日日期盼明天,日日畏懼今天。
半夜睡不著,我起身在積善堂的後院慢慢踱步。
月光清涼澄澈,將影子倒垂在地上,竹柏交錯間,看到的全是不安和搖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