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是清凌凌的一條蜿蜒著,然只轉過一個山彎卻又成了另一番的景象。碧水青山,飛流銀鏈,除卻了那汨汨的水聲,遠處還偶有一兩聲輕鳴的飛鳥,至此外竟再無一點雜音了。細品那自天地間致淳,致淨的音色,怕是琴技再高人也是難擬出這份的清幽寧神來。
南歌雖已到過這裡幾次,但每每還是會駐足於路邊,靜觀一會子,才捨得踏步走進這桃源秘境來。魯漁依舊是臥躺在竹排上,斗笠往臉上一蓋,一雙赤腳交疊上翹著。也不管在一邊隨著水波晃盪的魚竿,就這麼安然的躺著。
“怎麼將它也帶來了?”還不待南歌走近,就聽見魯漁的聲音自斗笠中傳來,這它,指的自然是現在已經能走的穩穩當當的兜率。南歌看了眼自己身後緊巴巴跟著的兜率也有些無奈的回答道:“兜率現在還小,又自小沒見著孃親,難免粘我一些,但它可是很乖的呢。”
南歌說的是實話,兜率真的很乖。除了愛粘著南歌外,基本上不會造成南歌什麼困擾。上廁所什麼的會自己走到南歌指定的地方,在南歌忙碌的時候她會在一邊老老實實待著,叫喚一聲都不曾,只待南歌閒下來,才會湊到南歌跟前,用頭噌噌她黏糊黏糊。當然它這般的乖巧自然是少不得南歌培訓了。
“這小傢伙是修了不少福氣,才得叫你養著,怎麼看著這日子過得比人還尊貴些。”魯漁斜看了眼正緊黏著南歌身後的兜率,譏道。可不是麼?那吃用的都能堆出一隻金子做的牛了。
南歌聽了魯漁魯漁話裡的嘲諷。只乾巴巴一笑,未接話。她如何不知道自己太寵兜率了。可兜率是她一手待著從站都站不穩的小犢子,一點點養成現在這毛光水滑,敦實憨厚的小牛的。又怎麼捨得不寵它呢?
又愛憐的輕輕摸了摸那細細軟軟的毛髮,由著它在自己手心拱著。待叫她躺好了才笑著對魯漁道:
“魯伯今日怎想著叫我帶琴來,南歌可是翻來覆去就那一首曲子呢”今天魯漁傳信說是要她帶琴的時候,南歌也是一愣呢。
魯漁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撓撓腦袋道:“就想著現在的山水配著你學的那曲子方好,《漁樵問答》,可不是將我這個魯漁夫也涵蓋在裡面,怎麼的也要叫我好好聽聽看。”
南歌聽了不由腹誹道:騙誰啊,哪裡有這麼不敬業的漁夫。明明是奇門遁甲造化入神的人,卻愣是要扮作漁夫。這還罷了,扮漁夫還是成天懶洋洋的,沒個漁夫樣子。試問有那個漁夫在釣魚的時候。能睡的那般香甜的。
說起來,南歌一開始見到魯漁的時候也是一愣,因她原以為尋了魯漁來是要學釣魚之類的。誰知道,那巴拉巴拉一天,講的都是《周易》,《奇門寶鑑》,《奇門旨歸》之類。直到晚上,魯漁帶南歌回家吃飯的時候,南歌愣是沒能在魚簍裡看見一咪咪的魚。
倒是魯漁看著南歌盯著魚簍看,懶洋洋的笑道:“不用看了,我釣了三十年的魚從未能釣上一條來呢。”然後也不管在後面半天回不過神來的南歌,將魚簍往肩上哼著不知名的調子走了。
至現在,南歌每每想到,那時愣在那裡傻乎乎的自己,還覺得好笑。
行至舟上,水波的律動越發的清晰起來。擺上琴案,繡墊,南歌屈膝而坐。只看著這青山碧水的,不由想著能地上一壺好茶豈不是美事?忽又想到自己新摘茶葉,豈不是在這山水間喝著感覺更好些?
這般想著,就已經迫不及待的將小爐子,銀霜碳,和紫砂茶壺之類都從鐲子裡翻出來。魯漁在一邊看著,不由問道:“又想著什麼玩意兒?看著你這架勢可是要煮茶了?”南歌一邊從手鐲裡取出一瘦頸青花瓷瓶來,一邊回道:“是啊,以前就聽說,聽著松濤在萬壑之間鳴響,邀三五知己慢慢的品茶才是最好。只今日,這清波洗舟,遠山凝翠,我們泛舟於江渚,聽草木搖曳之聲,聞蟲鳥歡悅之鳴,左瑤琴,流水以為茶,可不比人說的更自在些?且前日我同賀爺爺上山採茶去了,這茶葉可是全我自己採的呢。魯伯一定要好好嚐嚐。”其實新炒的茶葉是不能馬上喝的,要放上一些時候才最好。只有了上次為她晾乾桃花汁子木匣,倒是沒了這困擾。
“哈哈,既是這般自在的,那也不能用你瓶子裡裝下的死水,來辜負這般的好景好茶,走,魯伯帶你去尋了好水來。”說罷,魯漁劃開船槳,行至山間那涓涓流下的一縷清泉邊上。
南歌信手用取過一杯來,仔細一品,清新甘冽,鮮活之氣繞舌不去。與之相比,自己瓶中的竹露清香有餘,只用在這般的山水間可不是死水麼。忙揭開茶壺蓋子,汲上滿滿一壺來。此刻魯漁已經將銀霜炭點著了,紅泥小爐,紫砂茶壺,立在紫檀桌案上,可是雅緻的很了。
這般的,撫琴的時候都覺得心氣開闊,總有著什麼言語,什麼情懷傾訴不出,只於指尖撥出那錚錚輕鳴來。
既是彈得是《漁樵問答》自然最是明淨悠遠了,正如《琴學初津》中所述:“《漁樵問答》曲意深長,神情灑脫,而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伐之丁丁,櫓歌之矣乃,隱隱現於指下。迨至問答之段,令人有山林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