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代天子看望,臣代妻上官氏,代府中上下感激涕零,叩謝天恩。”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猶如刻刀入骨、入心、入髓,刺痛到鮮血四溢,可面前的陳之硯卻依舊那般溫潤如玉,說得那般平靜、那般雲淡風輕。
“快起來罷。”
站起身的那一刻,陳之硯的目光終究不可避免地與楊延身側的寶纓相對,那一刻那麼近、那麼遠,恍如隔世、恍如雲間。
人群之中,李綏看到陳之硯平靜地拱手行下一禮,亦看到了寶纓垂下眼瞼,頷首回作一禮。
對於這一場波瀾不驚的重逢,李綏作為從頭至尾的旁觀者,能夠深切地體會到他們彼此剋制下的痛苦,與壓抑。
這一切,都源於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立場與鬥爭。
身在亂世,天子都未必能保全性命,百姓也未必能安享太平,更何況是他們這些局中之人。
是夜,憋了數日的炎熱終於積攢下了一場傾盆大雨。
聽著窗外驟雨如注,打在竹葉上、落在芭蕉樹上,身著碧色薄紗寢衣的李綏將方洗過的青絲鬆散在耳後,靜靜地跪坐在胡床上,看著墨色深夜裡的漆黑樹影,聞著潮氣濡溼的青草香味。
“在想什麼?”
聽到身後響起輕聲問詢,熟悉的氣息下,李綏微側首,看到走近的趙翌向她遞來了一盞酥山。
李綏含笑接過,看著通體碧藍的波斯琉璃盞內,是底層鋪冰,上堆融化後呈山巒形狀的酥酪,再點綴上鮮花、香草的冰鎮酥山,挑起一勺還未遞到嘴邊,李綏已是泛起回憶道:“從前姑母也好,阿姐也好,從不讓我深夜裡食這些。”
“聽宗明說,吃甜食會——”
“會心情好一些?”
不待趙翌說完,李綏已是將話頭接過來,看到趙翌鄭重其事地點頭,李綏卻是“噗哧”一笑道:“原來你也會相信這些。”
說話間,李綏挪了挪身子,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看向趙翌,在趙翌頓步的瞬間,李綏么起一勺遞入口中,冰冰涼涼、酸甜可口的酪漿便裹挾著碎冰輾轉唇齒,入了腹。
“其實,我早已猜到了上官令的結局。”
看著李綏平靜地放下手中銀匙,對著窗外夜雨喃喃自說,趙翌也毫不意外地隨她看向窗外道:“你知道,她亦知道。”
聽到趙翌的話,李綏默然垂眸,看著一點一點融化的酥山,平靜極了。
一如趙翌所言,她知道,在她佈局鬧得滿城風雨時便已知道。
上官令也知道,應是在她向寶纓求援的那一刻便知道了。
她沒有選擇,她一樣沒有選擇。
前世的上官令在楊崇淵的逼迫下自盡而亡,而這一世,在她找到寶纓,陷入旁人設好的陷阱,將楊延拉下水的那一刻,便註定了會身死。
只要她在世,就會有有心人將利用太子妃,慫恿太子替陳氏皇族請命的罪責背在她身上,讓她成為替罪羊,替人受過。甚至會由她,引出寶纓和陳之硯的前塵往事。
在楊崇淵和姑母的雙重憤怒下,她的結局都註定是一樣的。
如今,與她而言或許也是一種解脫。
經歷了兩世的李綏,上輩子未曾動過惻隱之心,這一世重來,也終究顧不得太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