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間有大恐怖。
這大約是第一次,有一位古玄門初期證道的仙人,親自為柳元正現身說法。
那腐朽的氣息,恍若如影隨形,恍若如蛆附骨,教人不寒而慄。
但柳元正似乎沒有被這樣的情緒傳遞太多的感染,他始終平和,甚至在沿著殘陽老人的思路繼續延宕深入。
“可是前輩,殘陽前輩,殺了我,這一切便就一了百了?如今中土北疆的形勢再熱鬧,也不過是鮮花卓錦烈火烹油,仔細論算起來,大爭之世還沒真的開啟呢,等這養蠱局到終末,誰曉得要久,是幾十年?幾百年?還是千餘年?怕是諸聖群仙都說不好罷?可我已經駐足在紫府之道了,真切的躍出了這一步,踏在了新路上,前輩倘若殺了我,之後呢?又要等多少年?等得及麼?”
道人的聲音平緩,這一刻,他恍若真的沒有將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反而在為殘陽老人擔心和憂慮。
聞言,殘陽老人陰冷的一笑,那金石摩擦一般的刺耳聲音再度響起。
“好後生,你果然是個與旁人不同的,我要殺你,是因為你本身,便是老朽的活路啊!這便是證道飛昇早的好處了,悠悠歲月如沙塵葬下,於後世只剩下了隻言片語,你該不會真的以為,以老朽才情,這一輩子走過,便只有幾張棋譜,幾卷畫圖罷?
這些還差得遠呢!你眼中的茫茫古史,不過是老朽曾經走過的光陰歲月,你眼中所遺落的玄法奇珍,不過是老朽曾經手指縫裡灑落的灰燼與塵埃。難得,動手之前,才發覺你竟也是個妙人,教老朽有了探趣,直言也無妨,古玄門時的奪舍秘法,亦是老夫所創!
老朽轉劫入塵世,等的便是這一刻,等的便是開新道的大才!殺你是為了借你的道軀,借你的紫府新道,老朽會在此之上,再活出一世來!器道之爭,我躲了,後悔了千萬年,這一回,借小友的命一用,老朽入大爭之世,從養蠱局裡,一路殺出個真龍仙途來!
這是生死之爭,原本沒有甚麼對錯正邪之別,可到底對小友不住,若無這古仙葬曲,我也不準備這麼做的,昔日裡老朽曾落子無量量劫,你那度生山河圖便是伏筆,曾想過主持一場劫運,藉此證道仙君,也將老朽手中的祖圖賜給你,熔鍊唯一,成全一段佳話。
可惜了,從來都是好事難成,你我隔著萬古光陰,今日竟然站在了這樣的境遇裡……若小友真能成全老朽一條活路,待得冥府鼎立,老朽親自庇護小友魂魄真靈輪迴,於塵世再活一世,為償還因果,老朽願意竭盡全力,助你登臨仙君果位,又避了這大爭之世,豈不快哉?”
殘陽老人喑啞的聲音迴響在雲海之上,柳元正聞言,卻只是平和的仰起頭來,看向天門的方向。
這一番話,與其說是說給柳元正聽得,不如說是說給仙鄉諸聖群仙聽得。
到底如今的柳元正是塵世唯一走出新道來的天驕道子,天地在此世糾錯,諸聖群仙百般謀劃,想來到了這樣的地步,甚麼樣的機會都想著抓住。
若說有部分仙人在等著柳元正走通這條路,大約是真的,如今殘陽老人為了活命,欲斬柳元正性命,便要惡了這些仙人。
如今這番漂亮話一說,紫府仙途仍在,對於彼輩而言,是誰走通的,真的重要麼?
說不得,彼輩更看重殘陽老人的才情與交情呢!
話是斬人於無形的刀,這一刻,柳元正方才曉得了這般經世老怪的厲害!
一念及此,柳元正反而笑了起來,他揚了揚手,抖動著身上的碧藍道袍晃動。
“前輩,貧道的大好性命就在這裡,道軀,紫府之道,全在這兒,要想來取,要想再活一世,得憑您老自個兒的本事了!”說罷,柳元正感應著天地間若隱若無的窺探,一手劈開罡風,撕裂了天地壁壘。
“前輩,你我虛空深處生死一戰罷!否則,便是真個斬了我,當心別人出手來摘桃子啊!他們要的是新道通衢,誰走的不重要,我不重要,前輩也不重要。”
話音落下時,柳元正一腳踏在虛空亂流之中,已經往虛空深處緩步走去。
原地裡,殘陽老人感應著天地間的氣機感應,冷冷地哼了一聲,這才折身,隨著柳元正一同踏向虛空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