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手中的這顆天生道心,應是古往今來唯一的一顆。
他輕輕翻手,小石頭便飛了出去,飛出樹林,飛出矢吾山,飛到那紅塵滾滾光怪陸離的世間。
“你這是作甚?”毛驢又是一驚。“天生道心千萬年都未必能生出一顆來,你就這麼把它棄了?”
老者淡然一笑,看看消失無影的“天生道心”,又看看映月湖心的奇石,彷彿眼中的真的只是一塊石頭而已。“既然由天地所生,便該由天地來決定它的命運。”
“我們走罷!”
老者袖袍一揮,一人一驢便消失在山林之間,從此,矢吾山再不曾見此二人的蹤影。
……
“天下至濁,必以潁川。自其出天山,過漠北,經河套,通烏金,攜黃沙以入高坡,卷烏土以流汪洋。其勢洶湧,奔起如狂龍怒蛟。孟門斷流,高下立見。其水汙渾,飲之如食土咽沙。白玉入之,石礫出之。故有民謠,歌之曰:潁川水,浪打浪,三分水來七分黃。天下至清,必以楚水。當其下天山,過巴蜀,經淮揚,通江陵,裹甘泉而成雲夢,匯清流而聚江海。其勢緩舒,臨舟若古琴餘韻。仙澤雲夢,沃野千里。其水泠泠,觸之若深林幽泉。沙箕淘浪,金珠自明。遂有辭賦,書之雲:巴楚平川到萬里,碧水天上來人間。”
《九州山川志》中對天下兩大江河——楚水潁川有著這樣的描述。然則,筆墨終歸是筆墨,七分採實,三分點染,可信卻不可全信,俗語云,盡信書不如無書。若欲一覽山川全貌,須得登高遠眺,抑或駕霧騰雲,方可明晰天下人間。因而,有智者言,書裡萬卷,不如腳下一行。
今日,路過楚水,臨江而立,才知書中所言仍有不實之處。楚水雖不似潁川那般洶湧澎湃,卻也可以稱得上湍急二字,絲毫不像《九州山川志》中描寫的那般,如古琴餘韻,似繞樑之音。
據往來商賈所言,巴蜀邑城,淮揚牧丘,其間相距不下千里,然朝出邑城,楚水行舟,薄暮之時,已至牧丘,雖八百加急,不如是也。楚水湍流,可見一斑。
楚水雖然湍急,卻還不足以令人望而退步,故而沿岸渡口並不罕見,其中不乏自古時便沿用至今的古渡口。凌雲渡便是其中之一。
他至今猶記,當年他便是在這裡下的船,而後步入矢吾山尋道。那時的凌雲渡可謂熱鬧無比,臨江的官道上車馬聲不絕於耳,有南來北往的商隊,也有東奔西走的書生,亦有押運糧草輜重的兵士,就連衣袂翩然的修士也常能見到。鄉野山民在渡口搭上個茶棚,便能賺得盆滿缽滿。漁家不再織網打漁,只需將船隻靠在凌雲渡口,自會有客官上他們的小船,去往對岸,一來一回少說也能掙三四錢銀子,可比打漁來得快多了。
只可惜,時過境遷。一甲子過去,如今的凌雲渡早已不復當年盛況,寂寥如落葉枯桐,荒涼似深冬牧野。官道上能夠看到的人影已經屈指可數,曾經連片的茶棚現在只剩下一家,而且幾乎沒有什麼歇腳的行人,早晚有一天,怕是也會經營不下去,銷聲匿跡。臨江的渡口哪還有什麼大船啊!漁家更是少得可憐。眼前這般,如何能夠想象得出凌雲渡昔日的繁盛景象呢?世人所謂盛極而衰,可誰又料想得到,僅僅一個甲子的歲月,便衰落得如此徹底。想想,又頗有幾分無奈。
也罷,既是從這裡開始,也便從這裡結束。
他心中如是想。
身形微動,步履輕搖,江風吹拂衣衫,飄然如雲中錦繡。
“船家,在下想要渡江,不知可否捎在下一程?”
那船家擱下手中的漁網,走上前來,恭聲道:“客官吶,您今天來得可真不是時候,若是早個幾日,小人二話不說,也就將您捎了去,可今日啊,卻是不行。”
“此話怎講?”他不解地問道。
那船家解釋道:“明個兒啊,是邑城裴大少的生辰,他宴請了滿城官商,並相約乘寶船遊覽楚水,還下令禁止沿岸船隻出行,可害苦了我們。隔壁村的王老漢也是脾氣倔,非不聽勸,出水打漁,結果讓人打斷了一條腿,船也毀了,不知道以後該死如何生計。小人可不敢觸這個黴頭。”
“裴大少?”他眉頭微皺。在他的印象中,好像不曾聽說過這號人物。不過想想也是,在矢吾山中待了一個甲子,凌雲渡尚且荒廢至此,邑城出現一個權勢傾天的裴大少倒也不足為奇。
他將雙手往後一背,便捻指算將起來。
難怪這裴大少行事如此乖張,原是有這般背景,竟是大將軍的乾兒子。大將軍常年征戰在外,膝下無子,便收了這裴大少做乾兒子,對他也甚是寵愛。衝這大將軍的名號,邑城的商賈官吏無不巴結與他,由是也就愈發無法無天,甚至敢調動城役封江禁航。果然啊,這世間最不缺的就是紈絝子弟了!
又看了一眼身前的船家,他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世事興衰自古便無關百姓,可無論誰當權誰得勢,受苦受累的皆是平常人家,自己的命運自己卻無法主宰,只能隨天下逐流,這便是小人物的可憐吧!
也罷。既然船家不願渡他,自己又何必強人所難呢?將心比心而已。況且以他這一身修為,即便不乘漁船,渡過楚水也非難事,船家也能省去不少麻煩。目光一轉,他倏地見到船家撐船用的竹篙,當即便有了渡河之法。
“船家,可否借你的竹篙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