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芳坐在輪椅裡,一片梨花落在鬢邊,素釵素顏,本是冷得不沾人間煙火氣的人,卻被晚霞映粉了臉頰,添了三分人氣兒,“我沒見過城外是何風光,想出城看看罷了。”
城門都快關了,眼看著晚霞將逝天色要黑,夜裡出城看哪門子的風景?
真是口不對心!
蕭芳把臉一轉。
姚蕙青笑了笑,吩咐香兒,“去備身披風,再多帶條毯子,夜裡涼,咱們都別染了風寒。”
眼下元謙失蹤,青州局勢不明,盛京城裡城外都不太平,三個女子要在山上過夜,暮青便點了月殺、血影和烏雅阿吉跟著,再加上綠蘿,護衛雖少,卻都是高手。暮青吩咐劉黑子和湯良留下來守著府裡,明早另有任務。
步惜歡還不能動用內力,暮青不允許他跟著,只讓他放心。元謙派人刺殺她事敗,晉王一黨損失頗重,這個時候與其再派人刺殺她,不如儲存力量,留待日後對付朝廷。
步惜歡只嗯了一聲,看似贊成,轉身從衣櫃裡拿了紫貂大氅出來。
“這都五月了,哪需披大氅?”暮青覺得步惜歡有些誇張,這大氅是在西北時,他給她的,暖和得緊,冬月裡才用得著,她出城練兵前就收起來了。
步惜歡還是給暮青披上,聲音淡淡的,“傍晚起風了,披著吧,夜裡涼。你的身子不能再受寒了,只當是為我,可好?”
他每回問她可好時,語氣裡都帶著無奈,這回眉宇間卻生著憂色,暮青看在眼裡,沉默地繫好大氅,出了閣樓。
步惜歡臨窗看著暮青出了後園,這才淡淡地道:“把今夜能得閒的人都調去城外,確保萬無一失。”
窗外無人應聲,卻有道人影無聲無息翻下了屋簷。
*
姚家的祖墳在城外十里處,山頭不高,山腳下的雜草卻有半人高。
七年沒能到墳前祭母,姚蕙青下了馬車後卻沒有東看西看到處尋找,她順著山路下去,圍著山腳走了一陣兒,停下後伸手撥開了雜草。暮青跟在後頭,見雜草後並無墓碑,她看向姚蕙青,見她也愣了愣,隨後想起什麼似的往後退了二三十步,再撥開雜草時便笑了笑。
暮青退了回來,見雜草後立著塊灰撲撲的青碑,七年來無人祭拜,山泥草葉糊了字,已看不清了。
姚蕙青在碑前蹲了下來,輕輕揭去碑上的草葉,一線殘陽沉入遠山後,將逝的晚霞映紅了少女溫柔的眉眼,“我記得,娘出殯時,我從墳頭走回山路上,一共百步。今日數著這百步,竟走過了……也是,那是七年前,我剛滿十歲,比起當年,今時今日的身量可不是長高了?”
草葉一片一片地揭開,漸漸見了青碑上的字,字刻得淺,也刻得簡。
姚餘氏之墓。
“娘,女兒來了。”少女拿著素白的帕子輕輕擦拭著餘氏二字上的舊泥,山風輕柔,笑容如蘭,“七年未見,您可還記得女兒的模樣?”
她是庶出的女兒,只能奉嫡母為母,見了生母也只能喚姨娘。幼時與娘相見,哪怕關上房門說幾句體己話,都要防著隔牆有耳,不敢喊娘。這一聲娘藏在心裡,今日終於叫出口,娘卻已逝七年。
暮青看著那青碑,想起去年六月汴河城外的新墳,眼看一年了,江南雨水多,碑上興許已生青苔。
一年了,不知何日能回江南,為爹除除墳頭上的草。
暮青轉過身去,低頭,默默地拔起草來。
墳頭周圍清理出來時,天色已暗,綠蘿推著蕭芳到了墳前,蕭芳腿上蓋著條毯子,上頭放著點心、酒盅和幾支香。墳前點了香時,空地上也已生起了火堆,姚蕙青守著孃親的墳坐著,蕭芳坐在輪椅上,暮青坐在蕭芳對面,身下鋪著特意從馬車裡拿下來的錦墊。三人圍著篝火坐著,姚蕙青嫻靜,暮青清冷,蕭芳更是冷得拒人千里,三人話都不多,天黑了以後,綠蘿和香兒從馬車裡拿出水囊和吃食來,三人吃過後氣氛依舊沉悶。
月殺、血影和烏雅阿吉在外圍看著,綠蘿近身護衛,香兒伺候著暮青三人吃飯、加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