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了。”那文人簡潔答了句,睇了眼暮青,略一思量,上前一步,斂眸低聲對步惜歡道,“公文未失。”
暮青聽不清楚,卻能瞧得清,只是此時心思不在這人的話上。此人為何看著她,目中有複雜神色?莫非認得她?
瞧此人年紀氣度,與爹平時所述頗似,難道……
暮青手中拳頭倏地握緊,指尖血液如生了寒冰,冰冷地刺著掌心,微痛。那人離她僅有三步之遙,她只要竄上前去,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便可問出他是不是陳有良,爹是不是被他毒死的。若是,她便宰了這沽名釣譽的青天,為爹報仇!
可是,暮青抬起眼來,目光從前方那用毒的女子和後面的黑衣人身上掃過,估量了劫持那人的可能性,垂了眸。
月色落在少年身上,照見單薄孤涼,見他忽然抬腳,走上了屋前臺階。
事不可為,那便靜待,以尋時機。
“屍體是誰發現的?”暮青並未急著進門,隻立在臺階上問。
那文人身後一名小廝站了出來,答話前與那文人目光對視了一番,得了首肯,這才答道:“小的送茶水時,發現王大人死在屋內的。”
“多久了?”
“不久,兩刻鐘前。”
“你發現後稟過何人,還有誰進過屋子?”
“小的稟過刺史大人,刺史大人命小的院中候著,除了小的,再無人進過屋子。”
無人知道暮青問這些話有何用意,魏卓之院中搖著扇子,滿眼興味。他還以為,問這些是捕快公差的事,仵作只負責驗屍。
仵作是隻負責驗屍,但法醫不是。
仵作地位低賤,發了一件案子,勘察現場和尋證緝兇是捕快的事,仵作只充當驗屍官。即對屍身進行驗看,判明死亡原因和時間,推斷自殺或他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法醫的工作卻重得多,除了上述工作,還需推斷認定兇器、檢驗鑑定物證、分析犯罪手段和過程,利用醫學、解剖學、病理學、藥理學、毒物學、物證學,甚至是人類學、昆蟲學等一切科學理論和技術,為案件提供證據。
證據越足,兇犯身份範圍的鎖定越快越準,辦案才不至於走彎路。
因此,仵作雖是法醫的雛形,其專業程度卻不可同日而語。
暮青問誰進過屋子是為了預估命案現場的破壞情況,為一會兒推論還原命案過程做準備。她並不奇怪除了小廝無人進過屋子,這些年她有意傳輸給爹保護現場的意識。爹常來汴河城驗屍,自然也習慣這樣要求,久而久之,刺史府遇到案子也就習慣了不讓閒雜人等進入。
刺史府害了爹,卻仍在按照他的要求辦案。
暮青轉身走進屋裡,挺直的背影,夜色裡無盡嘲諷。
屋裡佈置簡單,只有一架堆放公文的書架、一張辦公的桌椅,角落處一張小憩的矮榻,矮榻後有窗,窗關著。死者倒在書架旁,頭東腳西,仰面朝上,上半身衣衫被血染盡,目測有頸部、前胸、腹部三處創口,現場有噴濺型血跡,初步推測有打鬥痕跡。
掃過一眼屋子,現場的初情已在心中,暮青忽聽門口有腳步聲。她轉過身,見步惜歡走了上來,瞧那樣子欲進屋。
“站住!”暮青臉一沉,冷喝,“要看站門口,不得破壞現場!”
暮青心情不好,院中那文人很有可能是陳有良,離得這般近,她卻沒有劫持他的可能,還要耐心在此處驗屍,以待時機。這已耗光了她的耐性,她不想再分出任何耐性給任何人。
步惜歡被她冷不丁地一喝,當真步子忽停,停在了門口。月色照見男子風華雍容的背影,華袍舒捲,卷盡春風秋月人間秀色,那維持著上臺階的姿勢卻添了幾分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