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斧子每天都會到附近的枯木林裡走一趟,砍伐一些質地較好的木料,比如樟木。
他用這些木料製作大弓與箭,明顯是準備用箭矢射殺陳大力。
小斧子為了鍛鍊自己的射箭技術,在一株大樹上刻了一個靶子,自己則站在五十步外練習射擊。
日落西山,霧氣瀰漫的時刻,小斧子會在陳大力起居的木屋外靜站許久,他分明是想透過木窗計算箭矢的軌跡與出箭的力度。
據沈星暮觀察,小斧子的刀工很不錯,能把大弓和箭矢製作得尤為精良,明顯是一個使刀的行家,但他的射箭技術非常糟糕,超過三十步的距離,他便難以射中靶子。
沈星暮估計,小斧子的下一次暗殺計劃大概在半個月以後——至少在他的射箭準度不夠之前,他不會貿然行動。
除開這一條線索,沈星暮還發現一件相當詭異的事情。
陳大力平日裡好像很正常,打獵,做飯,吃飯,洗衣服,睡覺,和正常的山野獵人沒有太大區別。卻在昨天,他好像失去了神志,一個人在木屋裡手舞足蹈,嘴裡不時哼唱奇怪的歌謠。
他的聲音非常細微,沈星暮在將自己的“念”釋放到極致的情況下,也只勉強捕捉到“落日英豪,舉世無公市井嘲”兩句話。
沈星暮想多聽幾次,儘量聽清楚陳大力的唱的全部內容。
陳大力卻在發完瘋之後,忽然又變正常了,不再跳舞,也不再唱歌。
沈星暮只能暫時幾下這兩句話,嘴裡反覆誦讀。憑藉較為敏感的語感,他發現這兩句話存在較為明顯的平仄與韻腳,幾乎可以肯定它們出自某一首宋詞。
沈星暮曾是文科生,對唐詩宋詞有一定了解,知道宋詞不僅要求句式嚴謹與押韻,更將填詞規則落實到了每一個字。
簡單來說,無論是什麼詞牌的宋詞,詞中的每一個字都有明確的平仄要求。
一想到宋詞,沈星暮便想到曾經發奮背誦辛詞的元成輯與舒博。
託元成輯的福,沈星暮也無端記下了大量的辛詞,算是一定程度地豐富了自己的學識。
沈星暮搜尋自己的記憶,很快想到辛棄疾曾寫過一首《醜奴兒》,其中兩句便是“落日晴天,堂上風斜畫燭煙”。
沈星暮暗自對比陳大力唱的詞和《醜奴兒》的原文,發現兩者的平仄極為相近,除了對應的“舉”和“堂”、“井”和“燭”兩組字的平仄存在出入,其他字的平仄完全一致。
沈星暮便幾乎確定,陳大力唱的那兩句詞,是出自某位詞人的《醜奴兒》。
因為宋詞的詞譜中,除了“平”、“仄”,還有“中”。在古韻中,古人發音分為平聲、上聲、入聲、去聲,其中的平聲是平調字,上聲、入聲、去聲都是仄調字。所以平仄就是在詞譜對應的位子,填入規定的平調字或仄調字。而詞譜中的“中”,指的是既可填入平聲字,也可填入仄聲字。換言之,陳大力唱的詞和辛棄疾的《醜奴兒》出現些許平仄上的差異,並不奇怪。
山上沒有訊號,沈星暮沒辦法查詢《醜奴兒》的詞譜,只能暫時把這條線索放下。
沈星暮和葉黎約定的下山時間到了。兩天前還猶有耐心,打算一直在山上待下去的葉黎卻忽然沒了耐心,他催促沈星暮趕緊一起下山。
這回卻換沈星暮有些不情願。
他在反覆遲疑之後,決定乾脆和小斧子見一面,好好聊一下,說不定能得到非常有用的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