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夕伸出大拇指、道了聲:“妙極!”兩人才出了坊門,徑直進了斜對面的南市。
南市無論規模、還是繁茂氣度,都比北市更盛。往來行人摩肩接踵,簷下攤上、琳琅滿目,套用一句洛陽小民的口頭禪,便是“只有恁想不到、沒有啥買不著”。
琴棋書畫詩酒花,柴米油鹽醬醋茶,大到宅院車馬,小到吃穿用度,只要銀錢帶足,這裡都能採買齊全。
楊朝夕、方七鬥信步而走,看到幾處看相卜卦的攤子前,蓄著山羊鬚的清瘦老者正煞有介事、言之鑿鑿,說得那良人臉色變幻。
另有一道柳枝搖曳的坊曲,房舍掩映,彩娟掛門,鶯鶯燕燕的女子倚在門邊、手捧輕羅小扇,向每一位路過的男子招手示意。碰上落荒而逃的少年,便不免嬌聲嗤笑一番。
方七鬥嘴角輕揚:“寧惜鏡中花,莫攀章臺柳。君子雖好逑,取之須有道。煙花女子千般好,不及髮妻度良宵。”
楊朝夕斜了他一眼,不屑道:“道貌岸然,虛情假意。你便是憑這巧舌如簧、才把唐師姊誘拐到手的吧?”
方七鬥雙眉一聳:“休得胡說!我對娟兒‘用心如明月、誓擬同生死’,你一個未歷情事的小道士,又懂得什麼?”
楊朝夕不再理會他,轉而回憶著老丐龍在田那日口述的宅院特徵,在偌大南市中繼續尋找。
“左楊右柳,前花後酒,銅環微鏽,烏門奇醜……”
楊朝夕找了半炷香工夫,依舊沒找到對應的宅院,不禁有些腹誹這老丐:搞什麼故弄玄虛的江湖切口!
兩人又尋了一陣,方七鬥也疑惑起來:“是你當時沒聽清?還是這老丐根本就是在戲弄你?”
楊朝夕搖搖頭,又偏頭想了半天,忽然記起張武侯傳授的一個辦法。於是不由分說、拽起方七鬥,便跑到距自己最近的一處坊門,果然看見一名小乞丐靠在坊門的門柱下,正拈著一棵柴草、專心地剔牙。
楊朝夕展顏一笑,從懷裡摸出九枚大錢、放進小乞丐身前的破瓷碗中:“帶我向你義父問個安!”
小丐聽完眼神一愣、慌忙爬起:“謝謝兩位恩公!俺爹十天沒吃東西、就要餓死啦!俺這便買了吃食、帶兩位恩公去看看俺爹。”
小乞丐說完,竟真的淌下一串眼淚,又跑去買了兩隻胡餅,才東拐西繞地、帶著兩人來到一處狹窄的坊曲。
穿過狹窄坊曲,前方豁然開朗,一間不大的破敗宅院映入眼簾:
宅院前粗陋的涼棚下,碼放著許多盆栽的花木,有牡丹、鳶尾、菖蒲、蘭蕙等等,不一而足;宅院後面,接著一間酒肆,暗紅的旗招挑在高處;宅院左右,種著楊樹和柳樹,樹冠將日光遮住,門前一片涼爽;待走到近處,才見烏頭門塌了半邊,被粗柴棍敷衍似的支起來,果然醜不可言;一對門環綠鏽斑斑、形如樹皮,觸手粗糙無比。
左楊右柳,前花後酒,銅環微鏽,烏門奇醜……就是這裡了!
楊朝夕拾起一隻門環,慢慢叩了三下,便攏起袖子、安靜等候起來。
數息之後,門被開啟一道縫隙,蓬頭垢面的老丐龍在田,從門縫裡伸出頭來。精神萎頓,雙目無神,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倒把方七鬥嚇了一跳,就要抽刀砍去。忙被楊朝夕一把按住。
龍在田見來人竟是楊朝夕,精神頓時一振,眼中也如迴光返照般、射出熠熠光華,面容慈和道:“是楊小友登門,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說話間,老丐已將半扇門開啟,將兩人讓了進去。又轉頭對那小乞丐道,
“小猴子,去把我那套烹茶的寶貝端來,再燒半鍋熱水,今日要招待貴客。”
小猴子用力點點頭、卻不離開,而是將手中兩隻胡餅遞了上來,要給龍在田吃。
龍在田微微一笑:“義父不餓,你自己留著吃吧!先去幹活。”小猴子這才蹦蹦跳跳,向旁邊的一間屋子跑去。
楊朝夕、方七鬥進了宅院,便開始打量起來——這是間不大的三進院落,處處透出破敗、蕭條之色。
進門處本該有的一道崇屏,早被連根除去、不知所蹤。院中大片空地皆被開墾成菜畦,種著蘿菔、春韭、葵菜、大蔥等菜蔬。只是菜苗尚小,瑟瑟地立在風中。
正堂的門窗、樑柱上,均塗著黑漆,經年累月的風剝雨蝕下,已漸漸開裂脫落。兩側簷廊用破舊的木材封堵起來,改造成簡陋的屋舍,可以供乞丐們回來棲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