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不想等下去了,繞過一排排密集的車輛,走到大門口,天空飄起了細雨,歪歪扭扭地灑在她的頭髮和衣身上。她從包裡拿出摺疊傘,轉了轉撐開。這把傘使用了四五個年頭了,紫色的傘面,被雨水浸透褪色,成了淺紫色。傘骨出乎意料地牢固,除了一點輕微的生鏽,不曾折斷一根。
亦舒意識到時間不早了,從喬思明的病房出來時已經是八點半了,又被唐潮莫名其妙地攔在閒扯,公交車估計被堵在了某個紅路燈路口,或者是某條擁擠的小道上。
急也沒用。
亦舒看著細雨淹沒在河川表面,漾不出一絲波痕。不免替雨感傷和不值。
“上車!”唐潮放下車窗,“我讓等我,居然先走了,太不把當回事了!”
“不用了!”亦舒鏗鏘有力地,再一次重複,“我不用送,公交車快來了。”
“不上來,我就停在這裡不開了。”他撒賴,“我不開,後面的車就上不來。我有的是時間,要是願意耗著,我不介意在這裡跟處一天。”
說什麼來什麼。接連兩輛公交車透過前方不遠處的十字路口,筆直駛來。公交司機見前面的車子絲毫沒有要開走的意思,發瘋地猛按喇叭。堵在頂棚下的一群乘客炸開了鍋,組合起各種難聽的言語。
人身上最厲害的武器一定不是拳頭,而是那張嘴。拳頭造成的淤青,淡化是時間的問題,流言蜚語,惡語傷人帶來的影響是伴隨終生的。
亦舒鬥不過唐潮,拉開車門,不情不願地上了車。
“看,掙扎了半天,到頭來還不是上了我的車!”唐潮得了便宜接著賣乖,“下次不要跟我客氣。”
亦舒氣得掀眉瞪眼,這兩姐弟一樣的強勢,為達目的,絞盡腦汁。
“鬧夠了沒有?”亦舒正色,面色凝肅地吼:“的出現對我們來說簡直是災難,之前被困紡織城,現在強迫上車忍受的戲謔。還有亦輝,帶給他的傷害是對他毀滅性的打擊。知不知道,成長路上遭受的創傷,是會隨著時間的年輪,一同長進血肉當中,銘記一輩子。”
唐潮觸動了,亦舒的一番話講到了他的心坎裡,勾起了他童年的往事。欺負亦輝,是他在轉移痛苦,把不幸嫁接到另一個不幸的人身上。
不幸是一種傳染性病毒,染上的人,會各自呈現不同的病態。
“弟弟就是我弟弟。”唐潮雙眉舒展,笑容鋪滿面頰,“跟我在一起後,我會補償他的。”
“好,我先不談別的。”亦舒無計可施,曲線自救,“姐姐會同意嗎?爸爸,媽媽,他們會同意嗎?”
“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愛自由,如果他們干涉我,他們就不是我的爸媽,和姐。”唐潮語氣篤定,目光堅定,神情鎮定,說話肯定,“親人如果成為追求幸福路上的絆腳石,他們就不配成為的親人。”
他的話擲地有聲,字字句句,敲打在亦舒的心上,“可是,我說過了,我有世曦了,我很愛他,何必白費心力呢?姐的感受總是要顧及的。”
“我說過了,沒結婚,我就有機會,哪怕結婚了,說不定還會離婚,我一樣有機會。”唐潮抓著方向盤,看著前方一路平坦,便把頭轉過去,“至於我姐,我想她沒有理由反對。”我幫她解決了情敵,成了她闊別八年的愛情。她會和擺在眼前的幸福過不去嗎?
唐潮和唐黛的姐弟之情,不像亦舒和亦輝那樣要好。唐黛從小是父母口中“別人家的孩子。身上貼上的標籤是品學兼優、冰雪聰明,玲瓏剔透。到了唐潮,就是不務正業,紈絝子弟,玩物喪志。在這種巨大的反差下,一個站在兩米高的領獎臺上,一個站在凹坑裡,俯視和仰視的親情,感受不到擁抱的溫暖。何來情深?
“我能問,到底喜歡我那一點?”亦舒呆滯,他無厘頭的陳詞,攪亂了她正常的思維方式,“為什麼喜歡我?”
“喜歡就是喜歡了,我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
“想不出來,我替回答。”亦舒凝思片刻,換位思考,“喜歡現在的我,是因為此刻的我雖然比年長,但還算年輕。等再過十年,十五年,我容顏老去,而正當年輕。那個時候,就會發現,原來喜歡的只是我年輕時的樣子罷了。”
不是這樣的!唐潮在心裡極力否認,如果我喜歡的只是年輕的外表,學校裡有那麼多比她年輕,比她漂亮的女同學,我為什麼不去追。偏偏為她茶飯不思,夜不能寐。
所有的語句打散成了一堆文字,唐潮想說卻說不出口。
車子駛到了紡織城。
亦舒奪門而出,在他回神過來之前,走為上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