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改革開放是困難的,下半年,全國實行財政、信貸雙緊縮,強硬的宏觀緊縮政策,使大多數企業在短短兩個月時間裡經歷了冰火兩重天。
市場疲軟,產品就賣不出去,企業產品大量擠壓,又形成了連環的債務問題和債務互相拖欠的惡性迴圈,不知什麼時候,一個叫作三角債的名詞頻頻出現在各大報紙上。
東北,是三角債問題最嚴重的地區。
秦東依稀記得,此時的鞍鋼,生產發給電纜廠的鋼材,錢要不回來,鞍鋼沒有錢,就不可能去支付煤礦的錢,它又欠了煤礦的錢,煤礦就不給他發煤了。
煤礦也一樣,煤發出去,錢回不來,職工的工資就發不下來,所以即使煤礦裡的煤堆積如山,也要停止發煤。
煤礦不給煤,鞍鋼就面臨停火,一旦鍊鋼爐停火,全廠就會癱瘓。
煤礦、鞍鋼和電纜廠的三角債問題,其實就是此時整個經濟的縮影。
三角債也為成為八十年代末經濟低迷的第一塊多米諾骨牌,隨之而來的是一系列連鎖反應,令整個經濟泥足深陷……
大家都互不相識,陳寶國也憋了一肚子要找人傾吐,他一邊狠狠地摔著撲克一邊說道,“我們廠長就給那些啤酒廠、汽水廠打電話,希望他們能還一部分欠款,可是一分錢沒有,……到最後,我們廠長都掉淚了,他說,兄弟你得救我一把? 我們廠馬上就要停產了? 你救我們一把……”
“還錢是必須地,對方怎麼說?”孫小寶問道。
“對方說? 我這的日子也不好過? 也是揭不開鍋啊……魯廠長,你要錢沒有? 要命有一條,你拿去好了……”陳寶國的樣子很是無奈? “沒有錢? 馬口鐵廠,pvc軟墊廠就不給我們廠供貨,廠子馬上要黃了……”
眾人剛才還在開著陳寶國的玩笑,現在都同情地看著他? 這幾個臨時湊起來的撲克搭子? 都是有單位的人,單位黃了,工資也就發不出來了,全家的生活就困難了。
秦東也同情地看著陳寶國,作為廠長? 他知道,企業的發展是離不開資金的? 此時在全國開往各地的火車上,出現了一個個匆忙的身影? 他們跟陳寶國一樣,統一被稱為“討債大軍”。
大多數三角債企業? 有專門的隊伍班子去討債? 催債? 一些中小國營企業,甚至有超過一半的人被派出去討債!
“唉,我們出發的時候,我們魯廠長為我們踐行,”陳寶國接過孫小寶的“良友”吸了一口,“他說,同志們,我們的妻子兒女能不能生活下去,全靠你們了,你們怎麼也得想辦法把錢要回來……”
悲壯,很是悲壯!
“那對方一家沒有給錢的?欠錢他們還有理了?”孫小寶又問道,秦東整理著撲克,卻是心裡一動,這個廠是生產酒瓶蓋的……
陳寶國苦笑道,“他們沒理,可是架不住人家態度好。”
自打他上門,對方的辦公室主任就是陪著他喝酒,喝了四天,也喝吐了四天,最後抱住他陳寶國哭了“兄弟,喝酒不是享受,是痛苦,這個禮拜我喝了七天十五頓酒,我也是為了錢,我把命都喝出來了……”
孫小寶徹底無話了。
“還有,現在地方上都有土政策,現金超過四萬元,要到省裡去批,這怎麼討得過來?”陳寶國的煙快要燒到手指了,“這還是企業買原材料的錢……我們是貨款,這更難討到!”
“嗯,我走的時候,那個辦公室主任聽到又有客人來,他腿都哆嗦了,直接到醫院住院去了……”
眾人又都笑了,陳寶國又狠狠地摔出幾張撲克,拿起了放在床頭的啤酒瓶,他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孫小寶抽著煙,抬起頭臉色就變了,“哎,兄弟,不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