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騰的喧囂漸漸歸於平靜,接近凌晨時分的鐘家窪重又歸於平靜,遠處,間或傳來小兒夜尿的哭聲和陣陣狗吠,下半夜,在海風的吹拂下,天氣漸漸又變得涼爽起來。
“給我捶捶腰。”杜源在床上翻了個身,以前學徒時,與秦世煌在灶臺間站一天手裡還不閒著,也沒見累,今晚做了幾個菜又熱鬧了半天,他感覺腰上開始發酸。
小桔媽不聲不響地坐過來,輕輕在自己丈夫的腰間捏著,臥室裡一時變得非常安靜。
在一起生活了半輩子,夫妻之間不需半字,心裡的心思如何會猜不到,杜源側翻了個身,“唉,我說你啊,別瞎操心了,兒孫自有兒孫福……”
“唉,前陣子我就擔心大東,今晚又開始擔心小桔,”小桔媽的手勁稍稍用了點力,“你說,萬一……小桔怎麼辦?”
萬一?
幹了一輩子公安,見得太多的人世間的悲歡離合,杜源對於人性很執著,又很懷疑,是啊,一個工人,一個大學生……
“工人也有找大學生的,大學生也有找工人的……”
“那是工農兵大學生,那是什麼年代了?”小桔媽手上的勁一下重了,杜源一咧嘴卻不動彈,“唉,以後我得提醒小桔矜持著點……別整天往秦家跑……上趕著不是買賣……”
“你這說的什麼話……這才到哪一步,唉,到哪步山唱哪步歌吧……”
老兩口的聲音漸漸小了下去,杜小桔的房間,她也靜靜地躺在床上,一把芭蕉扇橫放在胸前,黑暗中,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秦東沒考上之前,她也是這樣徹夜難眠,替秦東擔心,可是考上了,她還是擔心,現在替自已擔心了……
清早起來,杜小桔匆匆洗把臉,騎著車出了家門。
“小桔,小桔……”剛騎到廠門口,迎頭就碰到了自已的好姐妹,“恭喜啊,你物件考上大學了!”
“什麼物件……”杜小桔小聲辯解道,可是語氣低得她自已都聽不見,自從上次秦東到廠裡作了報告,全廠誰不知道秦東是誰啊?
可是,他是誰?是自已的誰?他沒有說過,也沒有家裡的大人跟自已說過。
“全區第一,人家大學老師親自來送通知書,全區都傳遍了!”另一個女工在杜小桔身邊支好腳踏車,一臉的羨慕,待杜小桔也支好腳踏車,拉住杜小桔的手就不放了。
“小桔,你的命怎麼這麼好?我也沒有一個從小一塊長大的……”
……
女工們嘰嘰喳喳圍著杜小桔到了財務科,到了科裡,科裡的兩位科長照例又表示了祝賀。
兩位科長還沒表達完,廠裡的副廠長又把杜小桔叫了過去,他跟秦東在一塊開過會,兩人算是有一面之緣,可是現在,他愣是把這一面之緣說成了深厚的友誼,
“小桔,秦科長去上學了,家裡有事一定給我打聲招呼……遠的說不上,廠裡的事,必須跟我說……”
從副廠長辦公室出來,迎面又碰到了團支書劉曉光,劉曉光照例一通祝賀,可是最後卻感嘆道,“小桔,我沒記錯的話,秦書記才十八歲吧,十八歲的大學生,又是市裡的勞模,還懂外語,前途不可限量啊,不可限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