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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3 世界乃生死的花園(上) (1 / 5)

李理把脫下來的手套丟在他們中間的空地上。“先生,”她毫無波瀾地說,“最後警告。”

羅彬瀚用腳尖點了點她丟掉的東西。“你抓住我有什麼用?”他問道,“馮芻星怎麼辦呢?”

“我只得遺憾地告訴您這件事:我上線以來並非沒有研究過無遠人是如何刑訊逼供的。大多數時候他們不需要物件開口,有時不需要物件活著。他們甚至嘗試過強制讀取原種寄身的腦活動,並且,0206尤擅此道。他完成初級教育後發表的第一篇論文與此有關。”

“啊,那我要是現在投降又如何?你想要我做什麼?”

“請您說出馮的所在地,然後交出所有您從他地下室裡拿走的東西,尤其是牽引井的備用核心——既然您向我索要井口,我推測您已經從馮手上拿到了一個。”

“我要是不給呢?你現在就用鐳射打爛我的腦袋?”

“我會盡量從傳統上的非致命部位開始嘗試。”

羅彬瀚仰頭瞧了瞧天色。“今天要是個濃霧天倒好了。”他說著,自己從木箱上一躍而起,“不過電磁炸彈的效果更棒。”

他絕對沒有去碰那隻自己曾經坐著的木箱,蓋在上頭的編織布卻滑落了下來。不同於他請客人落座的貴賓席,他自己坐的這隻箱子內部並不是空的,裡頭放著一隻黑匣子;匣子的頂蓋剛被掀開,露出內部的白色卡片。

李理保持手臂平舉的姿勢,停在原地不動了。她原本就很木然的臉龐直視前方。羅彬瀚試探著往旁邊走了兩步,那雙黑洞似的眼睛也沒有追隨著瞧過來,依舊空洞洞地對著被鐳射燒著的玉米田。草叢間悉悉索索,似有眾多陰影蟄伏。羅彬瀚一邊用手摩挲臉上被鐳射燒傷的部位,一邊繞著圈子向她靠近。

他走到李理背後,特意借她擋住養蜂林方向的視野,試探著去按那隻舉在半空的鐳射臂。一陣強烈的電流從看似粗呢布製作的外套上刺向他,他的身體不受控地痙攣起來,手掌卻被粘在了布料上。李理的右臂猝然彎曲橫擺,朝他的臉部兇狠撞擊。布料下尖銳的金屬刺釘扎破了他的鼻樑與額頭,有某種冰涼而具腐蝕性的液體被注射到了面板裡頭。不出一秒鐘,他的整張臉都失去了知覺。

她用冰冷堅硬的左手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摜摔進草叢裡,又對著他的額頭猛擊兩拳。那具假軀殼的體型並不大,但他受到的撞擊活像是被側翻的一輛卡車砸進了地裡。他的身體在原本堅實的泥土地中緩緩下陷,骨骼吱嘎作響。在他頭頂雙方,那雙電子眼絲毫不受電磁干擾的影響,正冷酷無情地評估著他的表情和反應;按在他胸前的右手持續增加施力,像緩慢啟動的液壓機正要把報廢汽車壓成鐵餅。

他很快透不過氣了,胸膛癟得如一個隨時會被壓爆的氣球。李理舉起右臂,想用手肘外側撞擊他的頸動脈——那部位藏的自然也是注射裝置——忽然間她看見了他掌中悄然出現的彎刀,掐著他脖子的手立刻朝前一揚,把他像拋擲鉛球似地丟了出去,墜進火勢漸起的玉米田中。緊跟著她平舉右臂射出兩道鐳射,藉助熱感應視覺穿透尚且稀薄的烽煙,幾乎把他的整個右手掌打斷——然而她還是慢了一步,這會兒彎刀已不在他手裡。

李理暫時停火,讓鐳射聚能器有足夠的時間冷卻;臉部的兩隻高精攝像頭鎖定著倒在玉米田裡的對手,藏在頭髮、脖頸和靴邊的輔助視覺器則一刻不停地觀察草叢。她已經注意到紅外輻射圖裡的草叢表現很異常,沒有任何昆蟲和小型動物活動的跡象。草叢之下的色溫圖均勻得像張空白彩紙。

煙熏火燎的玉米田搖曳著,羅彬瀚跌跌撞撞地從裡頭走了出來。他的臉孔已變形了,脖頸上的淤血看著像纏了條紫紅色的圍巾。他沙啞地笑著,咳嗽著,從口中吐出紫紅近褐的痰血。“我就知道沒有這麼容易,”他用左手捂著嘴,想把咳嗽止住,“那張卡片……”

“您認為我不會防備馮還有額外的電波過濾裝置嗎?”李理說,“只要您一開啟訊號隔離箱,我就可以劫持它。”

“不能是遠端的吧?”羅彬瀚說。他的呼吸道像個積了厚灰的風扇般呼呼直響,被血糊住的眼睛打量著李理罩在外套下的軀殼。“難怪你把個金屬架子開到我眼前來。”

“無論您從馮的地下室裡找到多少涉及電波干擾或控制的裝置,我都可以在它們發揮作用以前實施劫持,即便您從馮那裡得到過身份認證也毫無意義——在這個距離裡,我的許可權優先順序是遠高於您或馮的。”

“值得你冒這麼大的風險嗎?”

“求其上者得其中。”李理說。

羅彬瀚開始覺得她是個斤斤計較的人了。他閉上眼睛,全身上下從裡到外都像插滿了碎玻璃似的疼痛。在童話故事裡,人只要眼中落了一小片這樣的碎玻璃,性情就會變得冷酷無比。這些比沙子還細的玻璃碎屑奔湧在他的血管和器官裡,現在他可以感覺到每一種最細微的痛楚:血液怎樣衝擊血管、面板被繃緊在肌肉與脂肪上、骨頭被沉甸甸的血肉壓迫……他知道自己體內的器官在蠕動,試圖消化剛才遭到的那頓兇狠打擊,那帶給他的卻只是更強烈的異物感。這些長在他體內的心肝脾肺這會兒都不像是他的,是別人扎進他身體裡的毒囊。他想把身上的這層衰敗的畫皮撕下來,把每一樣折磨他的東西都扯出來丟掉。他的意識已不由自主,恨不能立刻脫離肉身,逃竄到另一套不受物質擺佈的系統中去。

“你給我注射了什麼?”他吃力地問,“是什麼東西一直在……”

“高濃縮麻醉劑,以及微量鈽元素。”

羅彬瀚疲憊地點點頭:“你還惦記著呢?”

“放射效能告訴我很多有效資訊。”

羅彬瀚睜開眼睛。短短几句話的時間裡,他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李理對“微量”的定義可能跟他不大一樣。億萬條花花綠綠的蠕蟲在他眼前翻滾,田野的風聲與焚燒的煙氣都消失了。

他落向純粹的黑暗,在一團寂靜的幽海中,頭頂浮動著無邊無際的細小噪音,像億萬條蠕蟲在不知疲倦地啃食草葉。這些吵鬧的蠕蟲們不但大吃大嚼,同時還在不停地咂嘴點評,其中有滿意的、遺憾的、怨恨的、懷疑的……他自己立足之處也有一種聲音,這聲音距離他自身最近,但相比周遭的雜音顯得很曖昧,沒有什麼固定的基本旋律,似乎隨時都會被其他蠕蟲給帶跑調。

不久以前,他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在篝火猙獰的爪牙下,他不得不逃入這片幽海,死寂與虛無都成了鎮痛的甘泉,令物質世界的恐怖無以侵害。然後,他可以聽見最靠近自己的那個聲音,再由著自己的想法去重新編織它。這種編織需要極其精妙的技巧,可他此時尚且笨拙,既無經驗也無指導者。只有一種最原始最簡單的節拍是他可以打的;那調子完全是與生俱來的,不需要他著意去構思。他全神貫注地聆聽,把那個已經變得紊亂而微弱的聲響重新變回單調的舊旋律,然後又重新自黑暗深淵中上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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