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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6 通往無限的十字路口(下) (2 / 2)

“我不能確切告訴你這個階段究竟持續了多長時間,因為這些事情在工作記錄上寫得很少,彷彿當時的那個我深以為恥,不願承認自己驚慌失措,貪生畏死。但是當最後一種專門用於刺激知覺的藥劑也開始喪失效果時,我可以從日誌的語氣聽出她已接受即將死亡的事實。這個接受過程,我恐怕不能把它形容為英勇或慷慨的,相反它可能包含了世間任何垂死者所做的最狼狽的垂死掙扎與最盲目的自我催眠,讓你作為一位朋友去知悉細節實在過於殘忍。在此我只舉一個十分極端但非常典型的例子:在刺激劑失效的最初幾天,她立刻就去了一個位於非洲叢林裡的原始部落。那部落對死者的遺體奉行一種介於崖葬與天葬之間的習俗,得到部落的巫醫許可後她在某個崖洞中待了將近十天,和數具新死的人類屍體共處一室,親眼目睹它們如何由人的殘骸轉化為腐敗的有機物,被食腐動物與微生物分解蠶食。”

“我認為這是一個相當標誌性的事件,查德,象徵著她當時的心態轉變。這種近距離去觀察屍體的行為對於逃脫死亡並無實際益處,相反是在嘗試用白骨觀式的苦修來克服對死亡的本能恐懼。她已放棄在事實層面上搏得生路,轉而想要從意志與心理上戰勝死亡。結束和屍體的同居生活後,她在日誌中顯露的思維明顯變得更有條理了,可以推斷她已恢復鎮定,或者以目睹同類腐敗帶來的精神刺激暫時麻醉了自己。她停止了消耗巨大卻難見成效的治療專案,把它們拆分給不同的董事會成員;給唯一的家人寫了一封信,委婉地警告他不要牽涉進來;最後委託了一名可靠的律師辦理房產贈與手續,將冬青屋贈給你與吉莉安——我想你們就是在那時得知了我的病情。請別覺得這禮物太昂貴,查德,我知道這些年來你們很照顧安東尼。恐怕接下來的幾年裡也需要你們時常費心。”

“當時的我並沒有真的散盡家財,只是處理了閒置的部分。等這些事已做完,這個日誌中的她馬上就投入了新的挑戰——我之前說她已接受自身的死亡,這確實不假,但親眼觀看死亡的轉變似乎給予了她全新的靈感,使她開始尋求某種形式的靈魂復活。在這裡我必須說,在背棄發件人之前的三年時間裡,她從發信器圖紙和各種測試獎勵中得到的很多技術儘管難成體系,卻相當超前,足以做到許多在世人眼中尚屬無稽之事。起初她想過克隆一個帶有記憶的新自我,但遺憾的是專案開展得太晚了,那時她已病入膏肓,沒有機會提取足夠數量的健康細胞,也不能確保這種病不會徹底改寫遺傳物質。這個計劃很快被放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受有機物和遺傳物質限制的生命形式,一種她確信不會繼承到自身絕症的克隆。這就是我們通常稱之為‘意識上傳’的方法。”

“神經模擬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查德。面對如此複雜的網路系統,你無法確切知道它是如何編織出最終的思想,只能像個愚笨淺薄的工匠那樣一板一眼地模仿,將天成地造的傑作儘量忠實地復刻下來。儘管作為基礎的每塊積木都由你親手搭建,最終形成的卻是一個難以理解的黑箱——這難道不像是一種魔法嗎?不是在對我們自以為能靠智慧知曉一切的傲慢進行嘲諷嗎?但是由它去吧,到了如此階段,當時的我已經相當務實了。我甚至給資料版的自己提前做了一個身體。這個身體做得不是特別精心,因為它終究不是靈魂的存放處。我本來的要求是至少讓它的外形看起來像個較為自然的活人,結果連這個微小的目標都難以達到——你想象不出看似簡單的神態指令會給整個系統增加多少複雜性!我們都說眼睛是大腦的延伸器官,是真正的心靈之窗。這種譬喻或許過於浪漫,可至少在那具沒有靈魂的機械身體上是準確的。它雖然擁有超越頂尖狙擊手視力的高精臉部攝像頭,卻始終不能很好地表達出眼神。”

查德維克盯著客人的眼睛。她也回望他,臉上帶著僵硬的笑容。

“你成功了。”他緩慢地說。

“不,查德,我沒有。很遺憾——當時我手頭恰好缺乏這方面的技術,發件人並沒有在這方面給我留出生路。我對成為資料生命的嘗試被卡在了動物模擬階段,現有程式只能模擬昆蟲和少量小型哺乳動物的思維,而模擬的精度也令人失望。那時的我非但不覺寒暑、不辨甘苦,連視覺也發生了嚴重的衰退。時間已經不夠用了。至於我們那位發件人呢?在我奮力掙扎的大部分時間裡,它只是安靜地觀望著,既不伸手相助也不落井下石。它可能也有好幾次向當時的我釋放過訊號,催促她重啟發信器專案,但被工作日誌明確記錄下來的只有一次:在當時的我叫停了神經模擬專案的那一天,實驗室裡的主計算機被劫持了,螢幕上顯示出一扇門扉被緩緩推開的畫素動畫。它以前很少用這樣直接的方式跟我溝通,讓事情顯得非常有趣,就像是它也有點不耐煩了,認為事情可能會脫離它的把控。不過它並沒有因此撤回疾病——我疑心那時事態已經發展到它無法撤回的地步,但它仍不肯在我面前暴露真正的面貌。”

“死而復活的挑戰也失敗了。對於日漸病重的我而言,似乎剩下的只有兩種選擇:徹底死去,或者重啟發信器專案。當時,由於長期抗爭已大量消耗了我的精力,在工作日誌中呈現出的口吻反而是較為平靜的。似乎當時的我正逐漸對發件人改觀,她起初更傾向於把它當作無感情的機械,後來是殘暴的惡魔,到最後卻認為它很可能也不過是個人,同時具備強大威能與認知缺陷的人,就像是古典時代裡的眾神……她的怒火平息了,或者是因求生欲而妥協了,於是她開始重新審視發信器專案。我一直都管這個機器叫發信器,但其實它也是有別的名字的。在設計圖紙的附文裡它通常只被稱作是‘裝置’,但有六次被稱作是‘門扉’,還有兩次被叫做‘深淵機器’——這個稱呼似乎並不僅指發信器本身,只有把它和它的某個終端裝置囊括在一起時才會使用。”

“查德,你想想這個名字是多麼迷人,同時又是多麼懶惰。深淵機器!我並不認為從這樣一個名字就能斷定它的性質好壞。我們都知道尼采有一句關於深淵的名言,但他同樣也熱烈地讚揚過深淵——不是我們腳下的,而是天上的。難道我們頭頂上的不也是一道不見其底的深淵嗎?其中不也有無數只凝視著我們的光的眼睛嗎?‘清澄而亮麗的光之深淵啊,只要你包圍我,我就是你的祝福者、肯定者!’我們腳下所能踏臨的淵藪能有幾許幽邃呢?至多不過是這顆星球地殼的厚度。可我們頭頂的光淵卻無有盡處。又有何人不願登高求上,投入這光淵的懷抱呢?”

“難道我不想知道門扉之後是何物嗎?難道我不願見證‘導論’中描述的那種機器轟然運轉,將整個宇宙的斗轉星移都在無聲間改寫?我不希望在嶄新的世界裡為我妹妹重新鋪開一個席位?最起碼,我可以知道那場墜落到底是了什麼。根據我如今所能找到的最後幾篇日誌,這就是她當時每日所想的內容,不難看出她已對發信器並不那麼敵視,然而就在一場午間的睡夢過後,她卻徹底放棄了。我可以把日誌中記錄的那場夢的內容完整複述給你——”

“‘我又做了那個夢……她畫的那座塔,如大地的指標矗立在暴風雨中。我既在塔下又在塔頂,既是雷霆的受害者又是見證人。為了逃避雷霆我從塔頂一落而下,塔下目擊的也是我……或者那是她?在夢裡我們的位置顛倒了過來,她是那個目睹墜落的人,並且迫切想要告訴我什麼,彷彿能給我指出一條道路。我想要從地上爬起來聽清楚,她卻將我按了回去。雨水已經漲起來了,逐漸淹沒了塔腳,也淹沒了我的頭頂……我沉下去了,下沉得很快,一如自空中墜落……”

“日誌就到此為止了。從那以後,你們所知的那個日漸病篤的我便消失了,無人知曉她的下落。但是我,你眼前的這個我,還是可以根據事後的結果去進行推測。在她消失以前以一種極快的速度刪除了所有的設計圖紙,銷燬了絕大部分元件,只剩下少量不能獨立運作的機械外殼。這一切跡象說明她最終沒有選擇擁抱頭頂的那片光淵……她往下走了。那條路其實從一開始就存在,只是如果沒有我妹妹的死——如果不是我無法接受將另一個年幼的女孩斷送,那我也根本不會被逼到那另外的一條路上去。查德,奇蹟有時會以兩種截然不同的面孔降臨,看似捷徑的那個選擇反而會是死路,而看似死路的才是真正的進升之途。我們已經把這件事和約伯聯絡得太深了,可你知道我並不喜歡《聖經》,因此我要用古典時代的眼光來看待這件事——青年時代的赫拉克勒斯曾站在十字路口,看見兩位光輝高貴的女神向他走來;先開口者自稱為歡愉的女神,可使他不需辛勞便享盡人世間的融化幸福;後開口者自稱美德女神,唯使他歷盡勞動與辛苦才能成就功業。”

“我們都知道他最終選擇的是什麼。生前他也確實不曾得到幸福,直到死後方能晉升為神,成為不朽的一員。他正是先將落入地府,才得以登上聖山。而對於當時的我,欲往光的深淵中飛躍,就需先跨越至暗與死亡的大門……在一切的開始,在那通往無窮的第一封邀請函裡,我那位最智慧的老師與最致命的敵人給了我不止一個選擇。當初它可能只是想看一看我的反應,想知道我是否有勇無謀,可時隔多年之後,恐怕連它自己也把給過我的第二種選擇忘記了。但,它沒有發現我在數年間已精進了,並且也更瞭解它,既相信它又防備它。我深知它個性孤僻不近人情,殘忍卻很缺乏幽默感,因此不會編造一個誘導自殺的遊戲來製造黑色笑話。它提供的兩個選擇都是有意義的,而我妹妹的死也必須是有意義的……”

查德維克聲音顫抖著說:“‘沉水遊戲’?”

“正是。很高興你仔細聽了我的整個故事。”

“那遊戲的具體內容到底是什麼?”

“我不會說的,查德。讓這個秘密隨著當時的我永遠消逝吧。我也知道你緊接著要問的是什麼——既然如此,你眼前的這個我又是什麼呢?這一點上我們也必須作出許多猜測:在當時的這場博弈中,發件人並沒得到它想要的結果。神把災厄降臨在約伯頭上,約伯卻在得到赦免以前便死了,對於這個結果它即便談不上不滿,至少也是出乎意料的。為此它決定將這個靈魂從撒旦手中收回來,用另一種考驗重新證明自己的正確。它雖非真的全能全知,對於我當初做不到的事卻能輕而易舉地完成,根本無需做任何模擬試驗……我在地上的故事就到此為止了。完成新的考驗和進升需要我躍往光淵,去尋找一位霞光女神。但是在那之前,查德,我對我們腳下這片土地也是負有責任的,因此我還要有一些善後工作。”

“我們那位發件人,出於某些我不方便透露的原因,眼下已謝世離塵,不再構成我們的威脅。但它留下的某些東西卻仍在世間,可以為孤注一擲者所利用……這是很危險的行為,因此我必須去阻止。而我今天前來見你,其一是為了完成我們的約定,其二則是正式向你發出邀請。不久前,我有一位非常看重的董事會成員已因捲入此事而喪命,我本想請他的朋友接替這個席位,但如今看來希望十分渺茫,因此我只能把責任交給你。查德,假如我在天亮後一去不返,我希望你能開啟郵箱,仔細閱讀出現在那裡的新郵件,然後接手那位前董事所運營的專案。我會告訴你所有你需要知道的情報,告訴你怎樣保全自身和我們這整個種族,你需要去戰鬥,必要時可能還得把核彈砸到月球上……把你捲進危險並非我的本願,可是查德,說到底我還是隻有那句話:我們生在這世上是為了有所作為。”

查德維克好似被凍在了冰庫裡。“我需要想一想。”他機械地說,“這……我需要自己再考慮……”

“你會有充足的時間獨自思考的,查德。時間已經所剩無幾。現在我必須走了,但願我們還有再見之日。”

客人在他愕然的目光中站起身來,毫不留戀地走向房門。在她擰開門把手前,查德維克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李!”他心神激盪,未經思考的話語結巴著衝出口,“你……我是說,最開始的那個你,她到底怎麼了?她、她現在到底在哪裡?她還能回到我們眼前嗎?”

客人回過頭來。她那無靈魂的眼睛先是落在查德維克臉上,繼而又落到窗外愁霧茫茫的夜色中。她說:“這個問題很不好回答。從一個絕對正確卻模糊的角度來說,她是已經沉下去了。可你問我她最終停在了何處?還是讓答案保留在少數人手中吧。查德,儒勒·凡爾納在《海底兩萬裡》的結尾引用了《傳道書》,而我也要引用他的結尾來作為回答——誰能看穿海淵的最深處呢?如今世上有兩個人可以回答這個問題,這兩個人就是我與船長尼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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