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質疑激發了另一條思路。他們全都把注意力從那雙危險的眼睛轉移到那東西的腳底。影子在震顫,像是某種攻擊前的警告,或是壓抑狂怒的戰慄——懷著警戒的人很容易如此判斷。可是當翹翹天翼提出了新的假設時,這一切似乎又可能有了完全不同的意義。儘管影子的本體如木雕石像那樣枯朽僵硬,繚繞在它身周的氛圍卻如此狂躁和絕望。影子是在替他尖叫,在替他嘶喊和哀嚎。一旦意識到這點,他們幾乎能聽見那些無聲震顫裡刺耳蝕魂的痛苦。突然之間,雅萊麗伽明白了這件事。
“他不該來找我們。”她說。
“什麼?”
雅萊麗伽琢磨著自己的思緒。她說:“他還沒擺脫上一個對手……但是他想先來找我們……或者我們中的某一個。他非常的急迫,但是那讓他付出了很大的代價。”
這個充滿希望的猜想讓他們又一起望向那東西的眼睛。是的,自那東西出現開始,十幾秒已經過去了,足以讓那雙致命的眼睛把他們全部殺死,每個人都殺死十次,連貓盾牌也不能倖免。而緊接著答案終於主動揭曉了。在那爬行類的頭顱上,那兩個深不可測的洞窟裡隱隱閃爍出鮮紅色的火星。那一點點朱火隨即便蔓延開來,佔滿了他的整個眼眶。那雙眼睛內部彷彿蓄滿了朱羽或紅絮,又或者上千層浸泡鮮血的蟲絲。
紅色完全蓋住了他眼球的內側。那未必完全是真的,可對於站在他對面的幾個人而言,看上去他就好像被那層細細編織的紅網給致盲了。他張開乾涸灰白的嘴巴,裡頭所有的牙齒都鋒利如短匕,閃爍著一種毒性的金屬光澤。這一次他發出了真正的尖叫,幾乎把聽者的頭皮從頭蓋骨上生生剝離下來。他猛烈地搖晃著頭顱,反應好似一個剛剛被剝下眼球的人。
“他看不見我們!”翹翹天翼恍然大悟地喊道。她緊接著意識到自己不應當發出那麼響的動靜,但是這並未引起什麼後果,他們早就在交談了,而那東西似乎也什麼都聽不見。他的聽力和視力一樣,在脫離他的上一個戰場時被一併剝奪走了。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個無害得多的敵人。雅萊麗伽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如果他們能從根本上解決威脅,他們就不必按照姬尋的計劃走了——無論他的計劃具體是什麼。
她還沒來得及想好應該怎樣做。那東西能否被殺死?她身上又是否有任何一件裝備能達成如此目的?她有一把可能來自於仙子的彎刀,一架視覺圖形篩選裝置,一些購買自公開或非公開渠道的小物件,那些幾乎都是針對貓或毒藥的。她還有一發速效麻痺藥,但那很難說會派上什麼用處。
那東西開始移動了。正像一個剛剛失去視力的人,它的手臂在前方狂亂揮舞,筆直地朝著前方滑行。那姿勢是有些好笑,可是所有人都只能匆忙地躲閃。雅萊麗伽和翹翹天翼躲向右邊,向著波迪和朱爾的位置跑去。而姬尋卻有意無意地選擇了右邊。
雅萊麗伽估計他想看看那東西究竟想找的是誰,可是那東西如今已看不見了,便很難說其判斷是否符合本意。不管怎樣,那東西在撞出邊界以前就停了下來。他似乎能感應到安全區域的範圍,並且在稍一猶豫後就猛地往雅萊麗伽這邊竄來。
“他幹嘛追著我們!”翹翹天翼喊道,“我們可沒對他做什麼!去找那個殺嬰犯!”
她和雅萊麗伽開始逃竄。當她們跑過波迪時,那東西張開亂揮的雙臂叫波迪也不得不跟上她們逃跑的步伐。他們不再沿著邊緣兜圈,而是折向中央的金鈴,試圖用變更路線來騙過那盲目的怪物。可是不知怎麼,對方完全清楚他們的逃跑路徑,並且迅速地跟了上來。只是兩個呼吸的時間裡,他那怪誕的肢體末梢已經快要夠到波迪的後背。他的樣子似乎準備把波迪的胸膛一下掏空。
雅萊麗伽別無選擇。她頓下腳步,彎刀上燃燒起藍色的火焰,然後猛然向後揮去。在那瞬間她也並非什麼都沒想,她不知道現在接觸那東西會有什麼後果,也許她的彎刀會融掉,她的整條手臂都會融掉,她可能整個人都會消失,為那個拿著貓盾牌的人提供了一點資訊參考。但是那又怎麼樣呢?如果她放任波迪給捅個對穿之類的,接下來也無非早一秒晚一秒。
她的手臂掠過一層冰涼的溼霧,那曾繚繞在怪物身周的不祥黑煙。一陣震耳欲聾的咆哮充斥她的腦海。那是什麼樣的聲音!那雷霆在旋轉的紅蓮花裡迫近,那巨蛇在無盡的深冰下翻滾,那腐敗而焦灼的星辰屍海里孕育著怪誕的蒼藍色——啊,他正撕裂靈魂地喊叫。一個願望!一個願望!必須是這個願望!那是她——
一隻手抓住她的咽喉,把她從地上提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