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凱恩離去之後,前八道沉重的門扉並未完全閉合,而是分別都還留有一線空隙。
一條條不同朝向的門縫分別投射出了乾淨純粹的光輝,將這個非存在的空間分割成了幾大塊規則的幾何體。彷彿擁有體積的潔白光柱讓整片空間顯得堅固而穩定,只是遠遠地看了,也會讓人心裡生出力量。
那是屬於樹冠聖靈的光輝。正如遍佈整座城市的鴿群不顧一切地啄食害蟲一樣,無論祂淪落到何種處境,總會試圖讓周圍恢復應有的秩序,淨化和梳理目睹的一切混亂。
可是,隨著薄德艾維斯的進入,這裡的所有東西開始都不再穩定了。
柯林不知道她此時所呈現的是什麼樣的形象,因為此時,他只能從蒼白大地的心底淺淺地窺視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但他可以清晰地看見,那沉重而堅固的,如同古代城門的前八道門扉,在祂的面前幾乎一觸即潰。
薄德艾維斯拖曳著薄紗般的陰影,徐步向前。狂暴的怒意此時已經冷卻下來,卻也如同堅冰一樣變得更加致命,更加不可動搖。祂凝視著重重門扉之間聖靈的光輝,結果原本正在緩緩閉合的雌雄門,生死門,智愚門,老叟與孩童之門就幾乎同時碎裂,速度之快,柯林甚至分不清哪扇在前,哪扇在後。
四百年前秘術總大師嘔心瀝血的的造物,在祂面前竟如同街頭雜耍一般可笑。
與此同時柯林也看見,滿地的鮮血中,自己在物質界重傷的身體緩慢地,幾乎爬行般地挪動到了鐵籠之前。籠中蒼老的巨嬰從十幾分鍾前就已經呆滯,他的確陷入了極端的恐懼,但懼怕的卻不是凱恩或者薄德艾維斯要對他做什麼,他還理解不了這些。
但僅僅是短時間內太多的聲音,震動和閃光,就讓他精神一時過載過敏。所以在薄德艾維斯真的用柯林的手分別抓住兩根鐵桿,向兩側拉開時,他反而只能嘴角流著涎液,沒有任何反應。
十餘根兩指粗的鋼釺發出“咔咔咔”的變形聲,在柯林的眼前被緩緩拉扯開。但他完全無法阻止這一切,意識就像是陷到了泥地裡,周圍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只餘下薄德艾維斯那飢餓的憎惡。
很快,鋼釺之間的間隙已經足夠大了。柯林將自己的頭和右臂擠了進去,就像感覺不到籠子地板上的穢物,繼續向著那個蒼老的巨嬰挪動。
而與巨嬰的呆滯不同的是,棲居在他意識中的光之鳥已經有了警覺。
前八道門已經破碎消失,真實之門和幻像之門卻終究沒有要開啟的跡象。但是,此時僅僅是薄德艾維斯在這裡的存在本身,就讓樹冠聖靈感到了強烈的異樣和不安。
光之鳥揚起纖長的脖頸,發出一道清透細長的啼叫聲,試圖驅逐入侵到這裡的令人不安的源頭。但是,薄德艾維斯顯然不會這樣就退卻。
隨著她的步步接近,光之鳥開始躁動地扇起翅膀,因為濃霧般的恐懼在祂的心底裡本能地瀰漫開了,但哪怕到了這種時候祂也完全不知道,該用何種態度來面對這片蒼白的大地。
因為薄德艾維斯給祂的感覺極其矛盾——一方面祂感到極其熟悉,另一方面,卻又無比的陌生。
畢竟在祂出現的年代,薄德艾維斯早就已經隱沒不知多少年月了。
光之鳥的信仰,萌發於舊曆二世紀,成熟於舊曆四世紀,但那已經是一個距離大斷代只剩下一千兩百年的近古時代。蓋盧林海中的諸多新部族方興未艾,古老的薄德艾維斯卻早已被人遺忘,蒼鷹之主克羅索斯吸收了來自拿勒和辛西里的文明,將光之鳥改進為了一個更強有力的象徵。
那是祂第一次到達這個物質界,古老的林地信仰第二次煥發新生,並很快在部分林海領地中被立為國教,而在那之前,樹冠聖靈還僅僅只是一個孱弱不堪的初生新神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