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得……可能確實沒錯。”季麗安說。
柯林剛一提了前半句話,季麗安就明白了柯林究竟想說什麼。她低頭檢視自己剝離出來的巨匠圖譜,越看就越覺得本應如此。
巨匠主宰著創世的最後一環:縹緲不定的靈感,落定成冰冷的事實。所以在祂注視的範圍內,創世宣告結束。如果作品已經完成,那麼誰想以自己的意圖進行增減刪改,都已不再可能。
靈魂永遠有表達自己或改變外界的衝動,“巨匠”就是這種衝動的反面。祂剋制自己,也剋制其他意圖。一切不受意圖影響甚至束縛靈魂的存在,都與“巨匠”有關。從物質現實到心之殼,莫不如此。
包括季麗安在內,超凡者或厭世者會更明顯地感受到這種束縛,從而產生本能地抗拒,在描繪映象時,也將這種抗拒雜糅進去,結果就產生了贅餘。
“缺乏知性的,機械的轉變。”這種冰冷不帶情緒的描述,也許會更接近巨匠的本質。
“教科書又錯了。”季麗安喃喃自語。但教團一定知道這裡的錯謬。以自己的層次,所學的一切都經過別人有選擇的隱瞞。
為何隱瞞是顯而易見的,他們知道聖王會犯錯,但這無須向外圍人員強調。
心底裡暗暗地,季麗安再一次對柯林感到傾佩。
有時她喜歡向對方炫耀學識,也單純是因為被激起了好勝之心。柯林雖然會在基礎和技術上顯得遲鈍。但如果是在更關鍵的地方,卻往往會表現出極驚人的敏銳。
柯林的觀點時常天馬行空,有時甚至讓季麗安覺得,這個人就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這樣一來……應該有一半以上的線路是可以再次化簡的。”她說:
“而化簡到這種地步,就可以將這個映象鑲嵌到靈素交換的元件中了……我試試能不能在今晚之內完成吧。”
因為之前層將爐床遷移到深層意識,這一部分的元件有不少是她自己增添的,所以再進行一次改進也就顯得可行。
在最近幾年裡,經過柯林不斷的剝削和磨礪,她的手法也在變得越來越嫻熟。
……
……
三小時後,也就是是午夜三點。柯林忽然醒來,看見入夢儀式的蠟燭已經燃盡。
這一次改造爐床,過程非常平穩。沒有戰鬥,也沒有死亡。所以柯林醒來時幾乎沒有感到什麼異常。不像上次,甚至經歷了心臟驟停。
那些燭光的一旁,季麗安不知何時搬來一把椅子,椅背朝前,她側坐著,胸口靠在椅背上。現在正雙目微闔,前額一低一低地打著瞌睡,淡金色長髮如帶般垂在椅子上。
讓她幫忙看著儀式,結果卻忍不住睡著了嗎。
柯林緩慢起身,雖然是換季的時候,季麗安的病情似乎改善了一些,至少,不會咳得喘不過氣來。對她來說,偶爾能將心思從鏈黴素上分出來一部分,也許是一件好事。畢竟那種無盡又無望的尋找,實在太消耗人。
季麗安的手背抵著臉頰,睡得很沉,而如果等到明天,那位叫艾蕾娜的禁酒局成員就會過來了。但柯林考慮了一會,打消了繼續在這裡試驗物結效果的心思。天氣還不算涼,所以取了條薄毯披在季麗安的身上,就離開了她的住所。
凌晨三點的河港區,就連那些夜場的鶯鶯燕燕都已經散去。柯林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煤油路燈的光線有些泛白。
天空中那輪雌月已經不再圓滿,一抹陰影爬上她的邊緣,將之修剪成凸月狀。等那抹陰影徹底覆蓋月面,也就是靈素潮汐到來的時刻。
到了那時一切都將得出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