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從這一世記事開始,西拿勒的戰爭就已經在僵持。印象中自己出生後的大多數時間生活在一個平凡的辛西里村子裡,也許那就可以算作是這一世“家鄉”的地方。鄰居們大多在一個硫磺礦裡工作,直到自己離開時它仍在散發著濃烈的臭氣,而且弄得到處塵土飛揚。在室外稍微多走幾步就會變得灰頭土臉。
至今柯林仍記得大多數人的衣服上總是粘有泥漿,成形的或不成形的。而且女人們再勤快也沒法將它們洗乾淨,因為從硫磺礦裡抽出的水把河流也弄得很髒。
整個氛圍都是灰濛濛的,人們缺少錢用,也時常在捱餓。
父母全都不在身邊,但那段時間總會兩個“外鄉人”在照顧自己。都是些不同的人,教授自己一些有用沒用的東西。這當然很不尋常,但也問不出什麼。
這些“老師”的衣服似乎從來不會弄髒,因為穿完帶來的衣服之前,他們很可能就已經被調走了。也有幾個人待的時間特別久,他們自然變得滿臉泥塵。但每當柯林想透過這些泥塵去回想他們的臉時,卻發現什麼都記不起來,可能關於他們一切,也已經隨著被封印的記憶一同削去。
這些人不是專程為自己而來的,根據柯林的猜測,他們更有可能是來躲避什麼風頭,因為大多數人離開時都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有時一個月會擠進來十幾個人,也有時一個也沒有。很顯然他們照顧柯林只是順帶,可能是受某人所託,而不是接到誰的命令。有時候柯林都懷疑如果自己不是穿越者而是一個普通的小孩,是不是早就已經走丟了。
而後來那些人會開始傳授知識,但明顯只是一時興起。因為沒人真的指望一個四五歲的孩子能學會什麼。可是發現效果不錯以後,這也就成了他們無聊時解悶的少數幾個專案之一。但要是人再多一些,他們就會丟下柯林去打撲克了。
“老師”總是在變,整個訓練毫無系統性可言,很多內容都是教過再教。花的時間很多,但其實效率非常低。
從教的東西里,柯林也多少能猜出他們的身份:彈道學,情報分析,安赫語,還有怎麼撬鎖,偽造證件,做平假賬和逃兵役……雖然有些部分確實比較奇怪,但這些人明顯與軍人或間諜有關。
再到後來,柯林也被著帶離了那裡。然後,他第一次見到自己這一世的父親,倫茨·達洛佐,有人把自己介紹給他,就像是介紹什麼訪客一樣。
聽人說他已經在各類報紙中死去過十幾次,但全都是殖民當局有意放出的謠言。據說倫茨曾經居無定所,不會在同一個地方呆超過三天。後來的日子也只能說相對安全一些,但每段時間還是要在好幾個戰場之間輾轉,就像是在幾個不同派系的民族陣線中,同時掛有職務。
也就是在那段時間,柯林兩世以來第一次明白了真正的戰場是什麼樣的。雖然他只能透過一條條戰場通訊和望遠鏡有限地旁觀,但那種窒息感仍然能夠抽走人全身的力量。
戰火就像一架巨大的機器,極富效率。大口徑機槍輕而易舉地將人體撕碎,火焰噴射器燒死了碉堡裡的所有人,一些士兵渾身著火地從掩體被驅趕出來,在望遠鏡裡聽不見他們慘叫聲,只讓人覺得他們跑起來不像人而更像是動物,然後跌倒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越後面的記憶就越是破碎,七到十歲之間的部分勉強還能整理出幾個互不相連的事件,從相關書籍中對照出是哪幾場戰役。但再到後面的畫面,就幾乎連細節也沒有了。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自己可能還親自上過戰場。因為在零星的一兩幅畫面中,個頭不高的自己還穿著小尺碼的軍服,那只是普通士兵的裝備,和一旁的陌生人有些親密地搭著肩。
感覺就像是在看別人的照片。
在兩年前和季麗安嘗試過小規模的破解儀式之後,又有一小部分記憶被竊取出來,絕大多數來自已經被理清楚的戰役。也許它們處於記憶封印的邊緣,被認為是相對不重要的部分。
但又有越來越多的畫面和火焰有關,士兵在煉獄般的焚燒中慘叫。這類場景反覆在柯林的夢中出現。有些記憶中的火焰已經明顯不是火焰噴射器的規模,讓人懷疑是什麼大範圍武器,或者是,超大型儀式的效果。
…………
據說地下酒吧出事的當晚,警探剛剛離開,一號先生就已經先去調查過柯林與巫師交戰的痕跡,之後也親自檢查過那個子月天巫師的屍體。
因為核心名單上的朱莉歐就在現場。
柯林不知道守燈人最後得出了怎樣的結論,有沒有發現他的獠牙向他隱瞞了心內海座標,並且開始在私底下使用來自異域的非常規巫術。
即然到目前為止一號先生也沒有來找過自己,那麼就姑且對結果保持樂觀吧。
在黑暗的掩護下,一號先生眼中的“柯林”也不是不可能將一個子月天反殺。
只不過對運氣的要求更嚴苛一些而已。
從地下酒吧出來後的每一天,柯林都在用淨鹽擦拭身體,目的是祛除身上大多數靈素殘留的痕跡。當然,這些淨鹽全部來自季麗安。
金剛術的規模不大,尤其是它的作用主體僅限於施法者自身,所以用這種原始簡陋的方法,即可掩蓋絕大多數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