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後一件配飾——一枚飾有九瓣蓮和捲雲紋,刻有“湛·嬰”二字的玉墜掛上腰間,魏子墨終於換裝完畢。他佇立落地鏡前,不可思議地打量著風格迥異的自己。他這身服裝是束腰箭袖蔽膝長袍加紅色中衣,從外紗至中衣,由三層組合而成,具有豐富的層次感。中衣是大紅錦緞所裁,佈滿捲雲暗紋,極具質感。玄色外袍則隱藏在藏青薄紗之下,面料具有極強的光澤感與挺括感。腰間束著玄皮腰封,繫著鑲鑽搭扣。兩袖外側鑲有絲綢寬紋,腕上護著亮色柳釘皮革護腕,纏著玄青緞帶,足下蹬著黑色窄筒翹尖皮靴,綴著銀珠鏈子。紅色中衣與玄色外袍錯落有致,相映成趣,燈光之下,熠熠生輝。而飄逸的下襬又與緊緻的腰封、束腕的箭袖和窄筒的尖靴相得益彰,顯得既靈動又幹練。
魏子墨看得呆了,簡直不敢相信鏡中這位英氣逼人的俊朗少年就是他自己。正發愣時,忽從鏡中看見一位白衣公子飄然若仙,款款而來,在他身旁悠悠站定。
落地鏡中,兩位少年比肩而立,一玄一白,一熱烈一清冷,站在一起卻又莫名的和諧,彷彿他們天生就該如此,如此站立在彼此身旁。
魏子墨注意到,藍羽塵的腰間也懸著一枚玉墜,與他的似乎一模一樣。他略略俯身,將那玉墜捧在手心端詳,才發覺略有不同:他的上面刻著“湛·嬰”,而藍羽塵的上面刻著“嬰·湛”。他不得不感嘆藍羽塵果真心細如髮,這刻字的小小細節,不僅包含著二人攜手並肩、風雨同行的意蘊,還體現了各自都將對方放置於心中首位的深沉含義。
他這樣想著,也這樣說了。可藍羽塵說:“這也是根據記憶請人仿刻的。前世那玉墜是……是我自己雕琢的,花了很長很長的時間……”(關於玉墜由來,作者在《醉夢》第65章有具體描寫。)
魏子墨一直盯著鏡子,此刻便從藍羽塵短暫的停頓和稍縱即逝的憂傷神情中捕捉到了點別樣的意味。他問:“那玉墜……有什麼憂傷的故事嗎?”說到“憂傷”二字,心尖忽地針扎般疼了一下,很微妙,很短暫,只一瞬就過去了。
藍羽塵自知失言,掩飾道:“是個極美極好的故事,魏嬰與藍湛的故事,可能一輩子也講不完的故事……”
魏子墨被這深情的話語直擊心扉,原先腦海中那些旖旎的畫面又不可遏制地跑了出來,將他方才那針刺般的些微疼痛拋得無影無蹤。他垂下眼眸,思忖著如何逃離這略顯尷尬的局面。蝶翼般輕輕撲閃的睫毛和微微泛紅的臉頰,在側面的藍羽塵看來,又是一道絕美的風景……
“藍二哥哥,運動會上你穿著這身舞劍,一定會驚豔全場。要不,你讓我先睹為快?”魏子墨只一會兒就想到了擺脫困境的辦法。
藍羽塵欣然應允。來到院中,他沐浴著月華清輝,緩緩起勢,避塵出鞘,一時間寒光耀目,若霜雪漫天。
魏子墨凝神屏息,靜靜欣賞。只見藍羽塵靴尖輕點,身形騰空,衣袂飄飄,翩若驚鴻。手中避塵如長蛇吐信,嘶嘶有風;又如游龍穿行,騰舞四方。他時而飄逸飛身,劍尖輕觸而起;時而驟若閃電,落葉紛紛而下。這氣貫長虹的威武身姿,卻絲毫無損他仙逸出塵的卓然氣質。就如月光下最沉靜的一湖水,清風拂過的瞬間,帶起的波瀾亦是清極冷極,穩極靜極。魏子墨看著看著,心底不由自主產生一種錯覺,仿若藍羽塵是來自天空最高潔的一朵雲彩,不小心飄落凡塵,再這般不停舞動,也許就會乘風歸去……他甚至想,若是那樣,他定要飛身上前,緊緊抓住藍羽塵的手,無論去向哪裡,他都要緊隨左右,一步也不要落下。
正恍惚間,藍羽塵靴尖略點假山,輕盈空翻,白袍飛舞,隨後輕輕落於魏子墨身側,避塵無聲歸鞘,一切復歸沉寂,彷彿方才那一番表演不過是一場神奇的幻夢。只有前額與鼻尖滲出的細密汗珠還保留著幾分劍舞的痕跡。
魏子墨下意識抬手去擦拭那汗珠。許是方才的場景太過美妙,許是藍羽塵飄然若仙的舞劍身姿將他帶入了前塵,他為之擦汗的動作是那般自然,那般熟稔,完全忘卻了之前的尷尬與彆扭。
擦著擦著,指尖就碰到了捲雲紋抹額。他腦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我前世為何總愛扯他的抹額?如此想著,不知怎地手就上去了。下一秒,藍羽塵的抹額就到了他手中,嘴上還不忘掩飾:“我瞧瞧這抹額長啥樣。”
藍羽塵勾唇一笑,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抹額,拉著他回了屋。兩人邊走邊交談:“藍二哥哥,我以前不是也住雲深嗎?為什麼沒有抹額?”“因為……不想讓你受太多約束。”“雲深不知處規矩真的那麼多嗎?那我豈不是經常犯規?”“也不是,偶爾吧。”“真的假的?”“自然真的。靜室之內可不受家規約束;靜室之外,你還是有分寸的。”“那我若是不小心犯規了呢?罰抄《雅正集》?哇,想想都恐怖。”“有我。”“藍二哥哥你辛苦了,嘿嘿……”魏子墨調皮地吐了吐舌頭,幾步蹦到紫檀木椅上,盤腿而坐專心研究起抹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