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若有所動,伸出修長的手指,沾了那模糊字跡已乾的墨跡,放進嘴裡嚐了嚐。
嘴裡因著墨汁的闖入而泛起一絲苦澀,慕容衡沂咂了咂唇齒,舌尖忽然品出了一點不同尋常的滋味。
這墨汁中,分明混著一絲澀澀的鹹味。
慕容衡沂從前不是沒有嘗過這種味道,相反,他雖說是個金貴的太子,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但他爹也不疼,娘也不愛,親爹忙著算計大臣和別的二字,親孃忙著算計親爹的其他情人,他若是落淚,只能自己往肚子裡吞。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眼淚的苦澀,因此才將自己偽裝成一個又醜又殘的廢人,便是不想讓別人看見他背後那個血淋淋、遍身是傷的自己。
他不過猶疑了片刻,而後便果斷地展開那信件,看了起來。
說是信件,其實只是一張寫滿了字的信紙,沒有用蠟封裝進信封裡,也沒有寫上致辭或是提款。
但慕容衡沂就是十分確信,這封信,是寫給自己的。
證據便是滿信紙的“慕容衡沂”四字。
他將那封滿是相思之情的信反反覆覆讀了許多遍,連喬糖糖用錯的標點和錯別字也記得爛熟於心了,這才饜足一笑,將那張信紙放到一邊,這才發現,除了這張信紙,那本《藥典》裡還夾著許多張大大小小的紙張,上面的墨跡深深淺淺,有的是以慕容衡沂為首的藏頭詩,有的是給他寫的信,有的乾脆沒有什麼實際內容,單純就是抄寫著慕容衡沂的名字。
一遍、兩遍、幾千遍,一筆一劃,不厭其煩。
慕容衡沂無法想象喬糖糖在蠟燭微薄的橙色光源下,一個字一個字的寫著自己的名字的時候,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他只覺得滿心的慚愧和愧疚。
鬧到如今這種地步,自然不能全怪父皇,慕容衡沂自己也很自責。
倘若先前給喬糖糖足夠的信任和寵愛,她又何至於會以為自己會選擇皇位而放棄她?
不論是那時候,抑或是現在,慕容衡沂會堅定的選擇的,一直都是喬糖糖一人。
只是現在這種場面,似乎已經無法挽回了。
方才赫連都逃生的那扇窗戶,因著離屋頂近,雖然窗戶常年大開著,而且外面有一個隔板遮擋,一般不怎麼會進風。
外面風雪的態勢越來越大,竟有一股風裹挾著鹽粒一般的雪粒進了房間,落在慕容衡沂手中的之上,那一片墨跡頓時被觸到了屋子裡的暖氣而迅速融化的雪花染成了模糊的一片。
好似“慕容衡沂”這四個字被風雪掩蓋,逐漸遺忘。
慕容衡沂往後踉蹌了一步,口中難以自制的低聲喊出聲:“……不!”
下一刻,他穩住腳步,瘋了一般的從那張八仙桌上散亂的紙頁中翻出了筆墨紙硯,用力的研出半硯墨水,拽過一張信紙,撩起了寬大的衣袖,垂眸的時候,滿頭墨髮皆隨著俯身的動作垂落到紙面上,凌亂而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