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你把燈都熄滅了嗎?”
格林德沃的聲音在沒有迴音的黑暗裡顯得有些單薄,語氣中滿是見獵心喜的好奇,一團明亮的光在他的魔杖尖亮起,但出奇的是,這團足以將整間預言廳點亮的燈光卻沒能照亮任何東西,彷彿光和聲音一樣, 在此刻缺少了能夠用來反射的物質,它虛無地穿透了不知道多遠的距離,最後只能無奈地在衰弱中消散。
格林德沃低下頭,蜷縮著手指,將手捏成拳頭,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實在質感, 但杖尖的光線卻連他自己的手都無法照亮,他輕笑一聲,伸手向一旁探去,然而,剛剛還讓兩人行動不便的書架不知什麼時候消失了,手掌的另一邊空落落的,在缺少參照的情況下,他沒有辦法判斷自己身處何地,無法判斷距離,甚至無法判斷時間。
在漫無邊際的黑暗裡,唯有滴滴答答富有節奏感的指標轉動聲無比清晰,格林德沃的心跳也開始隨著這道聽不出源頭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連情緒都因為身體的變化而呈現出緊張的態勢。
感受著胸口砰砰的跳動,他的魔杖向一旁一遞,一道筆直的紅色魔咒漫無目的地向遠方飛去, 不知道飛了多遠都沒有到達黑暗的界限, 在魔力被消耗殆盡後,無力地消散了。
格林德沃眼中倒映的紅色淡去, 這片黑暗似乎無邊無際, 這使得他的一些猜測被推翻了。
“我們還沒有面對面鞠躬呢。”
格林德沃輕飄飄地說道, 言語中多有笑意,納爾遜的回應也從四面八方斷斷續續地飄來,“我鞠躬了,一直在等您呢。”
他的耳朵微微抖動,似是在黑暗中辨認著聲音的來處,在納爾遜最後一個音節落下的瞬間,格林德沃向一旁遞出的手臂從微曲變得筆直,裹挾著厲火的綠光猶如一彎靜夜中的月牙,如同在深海中舞動的游魚一般,盪漾起灼熱的波浪,向他手指的方向飛速掠去。
“叮!”
清脆的撞擊聲從遠處傳來,不像是魔咒對轟的動靜,反倒更像是兩位劍士針尖對麥芒的相持,那道彎彎的月牙在格林德沃的余光中閃爍了片刻,堅定的去勢猛地一滯,彷彿錄影被按了暫停鍵一般,舞動的火舌都被凍住了。
他緩緩地向相撞的方向扭過頭,下一秒, 這道本該威力驚人的魔咒便如同被打碎的鏡子一般裂成了數不清的碎塊, 它們跌落在地上, 掙扎了片刻,便無奈地消散了。
“你把魔咒變形了嗎?”格林德沃好奇地問道,“就和你在那什麼考試的時候使用的魔法一樣?”
“沒錯,”納爾遜的回應出現在了相反的方向,這一次格林德沃沒有再抓緊機會出手了,他站在原地,傾聽著納爾遜的解說,“所有能夠改變的東西,都是可以變形的,而永恆不變的東西,或許只有在神話傳說中才會存在。”
聽到納爾遜的解釋,格林德沃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搖了搖頭,感嘆道:“你的膽子可真大。”
“我是個謹慎的人,格林德沃先生。”
納爾遜的聲音又出現在了他的背後,和格林德沃猜測的相反,納爾遜並沒有伺機偷襲他,反倒是在等待著他完成巫師決鬥禮儀的最後一步,想要和他堂堂正正地一戰,“從想法到成果,中間需要經歷無數次的設計與實踐,像您這樣天賦異稟的巫師也許難以明白這一點。”
“呵呵,你以為我的魔法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或者是某天睡醒後一拍腦袋想起了晚上的夢嗎?”
格林德沃笑了笑,沉默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並沒能判斷出納爾遜究竟使用了什麼魔法,他也停下了猜測,跟隨著指標節奏打著拍子的腳尖在地面上猛地一踩,格林德沃高高地揚起魔杖,長風衣的下襬隨著他動作舞動起來,一團藍色的火焰在他的頭頂憑空燃起,猶如一枚初升的旭日一般,幾乎就要點亮這團密不透風的黑暗。
氣流在這突如其來的高溫下因不均勻的熱量瘋狂地湧動起來,獵獵的狂風以他為中心捲起,並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烈焰猶如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神般露出了它猙獰的爪牙,散碎的火舌彷彿環繞著厄運報死的渡鴉,格林德沃就這樣站在火焰的中央,無法被黑暗隱沒的火光在他的臉上跳動著,那隻異色的白瞳似是最為灼熱的焰心。
風衣的下襬獵獵作響,格林德沃將魔杖舉到胸口,微微的彎下腰,用吟唱般的語氣說道:“既然如此,我滿足你。”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凝固了。
“請。”
在他抬起頭的瞬間,本就聲勢駭人的厲火更加狂野地膨脹起來。
這團火焰是如此的野蠻,讓人不由得想起那些原始森林之中土著居民們在狩獵結束後放聲嘶吼的戰歌,羽毛製成的頭冠被直衝雲霄的篝火引燃,沾血的長矛在火焰的炙烤下變得光亮如新;
這團火焰是如此的森冷,面對它就彷彿面對秩序井然的軍隊一般,令觀眾的思緒本能地回到在不久的過去剛剛結束的那場戰爭中,侵略者先祖們冰冷的鐵蹄銘刻在噴吐著火焰的戰車履帶上,結成分毫不離的戰陣,那些沖天的炮火精準地落入早已被彈坑覆蓋的陣地,收割著抵抗者滿是憤怒的生命;
這團火焰是如此的蓬勃,無數條翻卷的火舌從焰心中探出,猶如毒蛇的信子,猶如刺擊的騎槍,它們在鋒銳處變得更加炙熱,原本醒目的藍色火焰也在彩虹般美麗的漸變中趨於無情的透明,它足以點燃空氣,足以點燃觸碰到的一切,足以讓任何面對它的人膽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