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瑞斯塔德學院招生辦公室的普通職員在場,大概會驚訝,為什麼尚未公開的最新版招生宣傳片會流到外界。
輕輕撫摸螢幕,暫停的那一幀裡,是站在中心的女孩仰頭,像在直視雨水。
很美。
美在她身上是一個兼具主觀與客觀屬性的形容詞,像佇立在海中的礁石,海水沿著她的輪廓一遍遍漲潮。
分開說不上太久,四個月,一百餘天,放在時間的長河裡,還不夠流經一個彎道。
他總是夢到第一次見她,框在玻璃裡的八音盒小人,晶瑩剔透,一觸即潰,看人是仰起頭的,來找他也要用跑,見過的世面還沒有他的手掌心寬,小氣得不得了,六百卡朗的耳環不捨得買,拿她兩顆糖也要生幾分鐘的氣,可是大方起來,又分他一半日落和炸飯糰。
怎麼忽然……就長這麼大了。
他曾盼望她長大,最好一睜眼醒來就長到可以做他新娘的年齡,他想拜託時間的指標走得快一點,讓分開短一點,讓她在他身邊的日子長一點再長一點。
在大眾的評判標準裡,陸蘭庭還遠遠不至於被劃分到滄桑一類,媒體通稿裡提及第一公子,年輕有為是被用濫的高頻詞彙,但現在,這個男人指腹按上眼尾,疑心自己臉上會不會添了一條紋。
他能夠主導生命裡絕大多數的事,人生是手心裡一顆透明的球,不必緊握也不會脫逃,但有些東西不會在威權面前屈服,譬如光陰。他什麼都能給陳望月,但無法讓自己退回到世俗眼中與她匹配的年紀,他迫不及待要用一個具備法律效力的身份,隔絕那些註定的,來自她的家庭和他的家庭,還有更多外向的阻力。
他幾乎是做到了的,然而,當提到然而,就意味著事與願違。當他結束撤僑任務,帶著足夠與家族談判的政治籌碼,鮮花著錦地返回故土,傳到耳中的第一個訊息,是她的父親走投無路從高樓跳下,她聞訊後在冰場訓練出了意外,剛剛才從搶救中醒來。
他拯救了成千上萬條人命,讓他們能夠平安與家人團圓,他的女孩卻快要家破人亡。
又一次,他意識到他很想她。
他心知肚明,德行不過是對愛的抵抗。*
他做過抵抗,很早就繳械投降。
畫面放大。
他按下暫停鍵。
唇貼在螢幕上,吻了吻她的臉頰。
車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淅淅瀝瀝,延綿不絕,這樣一個雨夜,瑞斯塔德學院活動中心大樓的某間教室裡,一直亮燈到了十二點。
KMA(卡納數學全能競賽)的決賽在即,瑞斯塔德學院成功入圍後,數競隊的訓練結束時間延長到了十一點,但陳望月還是覺得不夠,她身兼個人與團體雙項,給自己設定的目標是拿到兩枚獎牌,這些天她每天都是凌晨一兩點才回寢室的。
陳望月準備再做兩套綜合訓練的組題,門口突然傳來敲門聲。
辛檀徐徐向她走來,身上攜著落雨的溼潤氣息,蕭索冷冽的眉眼在對視一瞬間倏然柔和了幾分。
“小月,你知道現在多晚了?”
她的筆不停,“哥哥,我過幾天就決賽了。”
“那也不能每天都這麼熬,黑眼圈快和貓頭鷹一樣重了。”辛檀俯身,手指摩挲她眼下清晰可見的烏青,身體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明天沒有早課,回去好好休息睡一覺再用功。”
她不是太滿意,手撐著臉看他,眼皮微微往上翻,頤指氣使的姿態,“那你幫我收拾東西,還有,我累了,包你背。”
一副當甩手掌櫃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