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至今日,仍不乏好事者在討論,“告白”,到底是一項技術活兒還是一項良心活兒。
缺愛的人習慣吃不著葡萄,就罵葡萄酸,就罵賣葡萄的人壞,就罵種葡萄的人賤,他們的怨念不竭噴發,且一往而深。其中有意思的,莫過於那些平日辦公室裡斯文做作,酒後談及坎坷情路卻豪爽地盤起二郎腿,有感情地複述自己每每經歷的求之不得,以及對方的始亂終棄,與此同時,他會毫不吝惜地煙霧夾雜各種惡毒言語,這中間你會質疑其中的段落,或者發覺根本不能算一段戀情,但他會讓你篤定福爾摩斯復活都難以拯救他的戀愛冤情。不過,縱使他倚馬萬言、才思飛躍,“告白”,永遠是他們的禁區。你會發現,他們會以各種理由規避、找藉口,或者編篡各種很扯亦或老套的橋段搪塞過去,似乎這一段不需要博得同情、眼淚和掌聲,在他們看來,“告白”是絕對的技術活。
當然,有趴著、跪著的,就一定會有站著說話不腰疼的。總會有人強作一副過來人的姿態,摟著懷裡已然不知道是第幾任的“真愛”,一副戲過了的樣子告訴你,“告白”,是要靠真心的。慶幸的是,自古流傳下來太多用來騙鋼鐵直男的故事,給了他們足夠的支援。只是人皆知曉,所謂的過來人在局散之後,在“老公,你當初是怎麼跟我告白的?”的盤問下,還能不能保持人前的大言不慚。
偉大的小仲馬說“吃是為了肉體,喝是為了靈魂。”想來這是得益於當年,老爺子大仲馬教訓他“吃飽喝足再去告白”的話吧。
“若逢新雪初霽,滿月當空,下面平鋪著皓影,上面流轉著亮銀,而你帶笑地向我步來,月色與雪色之間,你是第三種絕色。”
包子讀完看看大家,冒出一股滿面春光的笑意。
“眼前有沒有出現一位絕色佳人?”
“行啦,包子又又又又看上誰了?”
紅珊瑚的酒吧老闆擦著桌子,今天來的客人著實不多,他索性給員工提前放個假,自己悠悠地擦著桌臺,權當照顧老朋友了。
“啥意思?”包子一臉神氣,“就這,徐志摩,知道嗎?”
“那是他媽余光中!真當我們沒讀過書啊!”
包子拿起書來還想再繼續讀,被方育一口野格噎進嘴裡,含糊半天說不出話來,方育正瞅著包子的窘態暗自得意,旁邊的餘飛近乎蠕動似的碰了碰他,不好意思地開口“要不,你拿給我看看。”
“什麼?”
“就,就那徐志摩!”
“臥槽,今兒太陽不是打下邊出來了吧。”
“唉,你別,我···我要告白。”
“告白!!!”
包子和方育近乎是分秒不差地異口同聲喊了出來,“告白”,這對於餘飛來說,顯然是一件比“中國隊進世界盃”還離奇的事兒,事情的緣由,餘飛從來都是三緘其口,不過方育和包子不會忘記,上一次餘飛喝多的時候說過的那些話。
大家都瞭解餘飛,他喜歡一個女孩,就會玩兒了命似的對她好,死心塌地,沒日沒夜。方育他們從來都不會忘記,餘飛當年為了幫一女孩討一個“再來一瓶”的瓶蓋,帶領全宿舍上下狂喝三箱百事可樂,直把包子喝進醫院的事。如此種種,餘飛的意圖很明顯,就是要讓你知道,我,餘飛,是要陪你到地老天荒的人。但是,據他的前任們透露,餘飛這樣一個“冠絕天下賢良夫”的狠角色,竟然從來沒“告白”過!
告白,對於一段感情來說有多重要?這絕對是一個難以有定論的問題,因為這顯然因人而異。不過打個比方,用燒紅的烙鐵烙在身上的印,和流水侵襲石頭上的痕,沒有哪個比哪個更深刻,也沒有哪個比哪個更持久。對於一段感情來說,相對理性與絕對熱情都沒有錯,根本上,這不關乎意義,存在即合理,而需要的只是時效罷了。
正是在一個如此潰敗式醉酒的夜晚,餘飛吐出了他最愛的涮羊肉以及他為何不告白的真正原因。話是方育起的頭,談到曾經,一向緘默無言的餘飛似乎難以自持,藉著劣制白酒在喉頭綻開的辛辣,他提起了自己的初戀。那個被稱為“餃子”的女孩是餘飛的初戀,也是他聲稱他動情最深的人。餘飛傻,只會死心塌地地對她好,只會將整個兒心囫圇個兒給她,只會看到月亮啊、橘貓啊什麼美好的東西都第一個想起她,餘飛說她比自己還傻。餘飛覺得自己喜歡她的單純和善良,方育說,那跟武大郎說潘金蓮賢惠的場景一模一樣。餘飛想保護她,餘飛想把自己的一切給她,餘飛哪怕自己不快樂也想讓她歡欣,但是沒人給餘飛提個醒,餃子也沒有。照餘飛所說,餃子可能更享受兩個人快在一起的那種懵懂,但卻難以接受在一起之後的沉重。餘飛第一次告白,寫了情書,買了鮮花,發動了一層樓的同學,花掉了他所有的壓歲錢和他爸一個月打牌的錢,還是轟轟烈烈地失敗了。失敗的細節,他並沒有說,但是哥兒幾個琢磨,能夠綿延在心裡這麼久,一定是一道比馬裡亞納海溝淺不了多少的傷疤。
不過,在餘飛向方育要詩集之後,這顯然都是上一話題了。
驚異於餘飛地殼變更似的改變,方育決定請大家一起吃頓飯,一來是慶祝餘飛“重獲新生”,二來,也是最主要的,拿吃的撬開餘飛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