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黑乎乎的腦袋從左右轉向中間,樂子終於感受到來自史瓦濟蘭的壓力,他抬起頭來,“來三碗牛肉拉麵,一個拍黃瓜,一個土豆燒牛肉,一個蔥爆羊肉,一個蒜茸油麥菜。”
簡訊的內容是和上回沒有差別:你在幹嘛。樂子回覆:我在想你。
對面坐著一男一女,狹小的空間,分頭男的腦袋上沁滿了汗珠,幾撮頭髮略顯油膩,耷拉在額前;坐在她身旁的女孩長髮披肩,靠近髮梢的地方有幾個已經不成形的卷。地下一層沒有空調,一個扭頭風扇的命運就是被釘在牆上來回搖頭,無奈,表示否定,搖頭是它的權利,人們重視它的動作,卻無視它動作的內容。男孩吸溜完最後一根麵條抹了抹嘴,寵溺地看了女孩一眼,他說,你吃飽了嗎?女孩說:嗯。
樂子的手機上來了一條簡訊回覆:你在哪?樂子回覆:蘭州拉麵。
阿姆和阿拉吃得不亦樂乎。樂子卻一筷子沒動,因為他看到了陳月。
陳月望著拿著選單的安鵬,安鵬拿著選單盯著樂子,樂子看著陳月大氣不喘。兩位史瓦濟蘭兄弟停住筷子,在這個三角形矩陣之中來回掃射,希望得到一些資訊,但是毫無所獲。他們的心理充滿了疑惑,為什麼中國人如此奇怪,放著眼前的美食無動於衷,卻對著一個看向別人的人迷戀不止。
安鵬扭頭就喊,服務員,這裡還有別的座位嗎?
這一聲將所有埋頭吃飯的人的目光彙集到他的身上。也許是因為太久沒聽到如此清脆純正而略有囂張的國語,也或許是因為安鵬忘記了自己身處異鄉,雖然這是充滿了感情的蘭州拉麵,提供服務的也是和藹可親的圓圓女生,但平等與謙虛才是正確獲得服務的方式。圓圓的服務生給樂子上了一碗遲到的拉麵,然後拿起小本子,在紙上杵上鼻尖兒說道,沒有,吃什麼?
安鵬撇撇嘴,把一張塑封過的選單來回來回地看著,翻來覆去。他拉起陳月要走。
安鵬:去別的地兒吧?
陳月並不覺得有了樂子就吃不下飯,她說,這整條唐人街,就一家蘭州拉麵。
安鵬說,吃別的。
陳月問了一句,你們還有別的店嗎?
圓臉服務生迅速地接上了一句,沒有。這隻有一家。樂子夾了一塊青椒,嚼得滋啦滋啦響。他也吃了起來,其實也就是巴拉著阿姆和阿拉剩下的,扒拉幾口也就沒什麼胃口。
“吃吧,我們完事兒了,不知道你們也到這,也沒想到在這遇見,別折騰了,再見。”
說完,樂子帶著兩個國際友人準備結賬走人。
“你好,一共八十九磅。”樂子掏出一張一百磅的紙幣遞了過去,在心中默默地換算了一下,大概是八百人民幣。三個人吃了八百塊錢的蘭州拉麵,樂子的心在體內碎成了兩大瓣兒,其中一瓣兒是陳月,而另一半是空蕩蕩的倫敦陰鬱。
兩兄弟已經出了店面,在門口等著,樂子下去拿忘在桌面上的學生卡,他從狹窄的通道中下去,從一盤拍黃瓜下面抽出自己的學生卡,扭頭就走。
狹小的樓梯只有一個轉折,長而窄,光線不足,像一條折斷的黑色巧克力。他和一個女人迎面走著,側著身子擦肩而過,他感覺這個味道有點熟悉,像是春風化雨,輕點泥土,一朵幽蘭搖曳,清鮮,芬芳婉轉,很有意思。
兩人在樓梯的兩頭相望,中間隔的是兩個人各自不可訴說的秘密。樂子看不清那個姑娘的面容,只覺得熟悉。
樂子走出門口,唐人街下起了小雨,這個地方的天氣猶如人的情緒。兩兄弟酒足飯飽,問樂子要不要回去睡覺。樂子說自己還有一點事情,叫兩個人先回去,於是兩兄弟飛快地走向地鐵,下雨的緣故,地鐵口已經有了一點倚裳聯袂的意思,兩兄弟人流如潮的街上齊頭並進,他們踏著同樣的步子,就差一曲舞曲緩緩響起。樂子把衣服撐起搭在了頭上,向另一個方向的的街區前進,他走到了青石路的中間,手機上出現一條資訊。
還是那個號碼,資訊內容有兩個字:樂子。
樂子在用衣服做的雨披之下看著手機,他原地轉了一個圈,四下無人,當他轉回來的時候,那個飛機上的姑娘出現在他的眼前。
原來他又忘記了學生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