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一袋大家分吃,那時桂音挑到半缺桃酥,是椒鹽味的,有些麻苦,而現吃的,卻是滿嘴流香,停不下來。
許二爺還在看她,像沒見過女孩兒吃食似的。桂音可不高興被他這樣瞧著,半側過身拿背向他。
幾塊酥餅落腹,有了氣力,她把那顆胡桃仁慢慢嚥下,默想著昨半夜裡,葉氏坐在床頭講得那些。
“今兒我同你交底說些知心話,喬四是個色字當頭不管不顧的,對你起意就非要得回手不可。我盯天盯地盯得再緊也總有大意之時,若被他下藥強汙去你這清白身子,莫說你,我都憋屈得很。就算你有驚無險到了京城,那更是個魚龍混雜胭脂地兒。”
“聽聞玉林被勉親王府的三格格相中,那格格好樣貌,留過洋,不在乎身份貴賤,還要替他脫樂籍謀官職再嫁他,你說天降下大餡餅,哪個男人能把持住呢!更況玉林還年輕力壯,這可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錦繡前程呀,若他棄了真就是個傻子。”
“我擱句話在這兒,就算他要棄,桂音你若是真心歡喜他,也要成全他才是。你指望玉林唱一輩子戲呢,不唱戲他又能幹什麼?做小生意?走街竄巷挑擔叫賣,養活你和你們囡囡?別忘了,他們生下來註定是個賤籍,囝囝接著唱戲,囡囡再配戲子,到那時……你說玉林會不會恨你?明明他能活成上等人樣兒的。”
“知曉你不愛聽,退一萬步講,你們情比金堅,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那就說些眼面前的。玉林還得在宮裡,唱滿一年才能放出來,這一年四喜班不能白養你,需登臺唱戲賺銀錢,京城裡可都是皇親貴胄有頭有面的人物,戲子與他們不過是半戲半娼的消遣物,桂音你扮相好嗓子亮,我拍著胸脯保證你唱幾場就會有人捧,捧你就得陪睡,這是沒法子的事。指望玉林來救你?你太高看他,他唱得再好,再得老太后的寵,也不過是個最低賤的戲子,至那時,你又能比嬌喜好到哪裡去呢?”
“如今許二爺對你一見鍾情,要納你為妾,給五百兩銀取走你的賣身契。我們不敢不服,更況他有財有權有勢,身邊乾淨,也沒娶正妻,你好生伺候他,一年半載生下個一男半女,看誰敢輕怠你。你若怕日後受正房的氣,我聽聞那謝家小姐在京城讀洋學堂,這樣見過世面的小姐,哪裡還受得慣守得了老宅裡的規矩,到那時她在京城,你在這裡,各自為大,兩方安好,你還有什麼不樂意的?”
桂音總覺那是個夢,夢裡葉氏絮絮叨叨說了許多,那些話她不愛聽,掖著薄褥翻來覆去睡不安穩,突然驚醒過來。
九月的卯時,天色泛起蝦背青,房內除窗戶紙漸漸透白,旁處仍沉淪於一團黑濛濛之中。
許宅已不用蠟燭來照明,他們點起黃晃晃的電燈,連著一根繩,拽一下就亮堂,再拽一下就暗滅。
她趿鞋下地,摸索著牆面尋找那根繩,聽得一聲馬嘶響得刺耳,它必是蹬蹄仰頸得發狠,勢要碰碎屋簷覆滿苔綠的灰瓦。
心底有種不祥的預感,桂音顧不上再尋那根線,昏暗裡膝蓋撞到桌子腿,酸得眼裡起了淚,跌跌撞撞推開窗欞。
這是個回字樓,下面是天井,地面灑過水,印著凌亂的踩踏痕跡,有馬蹄印、鞋印、還有一道道軲轆印,她看見了自己褪色的舊箱子,被孤零零遺棄在踏跺邊,哐當扇門緊闔,兩環獸面銅鈸碰撞著門板,發出顫音。
她轉身朝門前跑,掀開簾子,廊前孔武有力的婆子推她入房,阻她往外逃。
原來這不是一場夢,葉氏所說都是真的,他們把她賣給了許家二老爺作妾,趁天一早繼續趕路赴京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