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多一生為何這樣艱難坎坷?據說他在後方降生時其父正在前方進行艱苦卓絕的抗戰,有人據此認為這就是他多災多難的根源。但生得艱難活得美滿的人比比皆是,為何石山多就成了“生得艱難活得更艱難”的例外?其實石山多不僅是英雄的後代,還擁有一個美好的童年,照理是走在了幸福生活的康莊大道上,但太多的偶然讓他的命運遭遇了一連串的改變,離預期的軌道越來越遠。
石山多的父親是參加過淞滬會戰和中緬遠征的抗戰老兵,由於戰功顯著,抗戰後期已經成長為一個國軍少校,那時大家都稱他為石營長,在我們當地很受人景仰,方圓百里都有名望,在上一代人中很有影響。抗戰勝利後,石營長放棄升官發財的機會,解甲歸田回到我們老家松林灣來,那時他的老母也還健康,他的確想陪一家老小過點安穩的日子。石營長回鄉後,置辦了一些必要的田地和房產,就積極捐資辦學,支援鄉鄰讀書,正讀高小的汪部長和我父親都曾得到過他的資助。那時作為抗戰英雄的石營長,經常被各個學校請去作報告,他也藉此描繪和平願景、宣傳進步思想,鼓勵學生認真讀書,積極參加戰後建設。他多麼希望下一代從此以後能夠遠離戰火,耕讀傳家,過上和平幸福的生活,不久他就把石山多送到了我們當地最好的學校發矇讀書。那時石山多享受著最優質的教育,過著最舒適的生活,遵循的完全是社會精英的成長規律,但命運的轉折起伏誰又能說得清預料得到呢?
我們大隊有山有河,很多隊的水利條件好耕種都不錯,但我們二、三隊同在一個大的幹壪壪裡面,既不靠山,又不鄰河,耕種條件差收成薄,基本沒有住著大戶人家,只散居著一些從各地遷移來的小家小戶和租田戶。石營長回來後,有了點大戶人家的派頭,買了附近一些田土,半租半送讓壪裡條件差的貧農和租田戶耕種,情況得以好轉。土改後我們隊田多土多,收成相當不錯,反而成了全大隊日子最好過的隊,優越感自豪感明顯不一般。
在石營長回來改變我們二隊面貌的那段時間,汪部長、父親、張得民等很多人都接近過石營長,向他學習請教,一起參加生產勞動和社會活動,在思想上自然會受到他的一些帶動和影響。遺憾的是和平的曙光太短暫了,不久內戰爆發,石營長被多次徵召只好重新返回部隊,留下石大媽在家孝敬石老媽陪石山多繼續讀書。
戰端一開,人心渙散,時局變得混亂不堪,血氣方剛的汪部長和我父親書都讀不下去了,趁著年輕氣盛身強力壯何不外出去闖一闖?他倆邊走邊商量,汪部長想來一場說走就走的闖蕩,父親覺得應該回家把張得民帶上。最後二人擊掌約定,汪部長先出去找石營長,等他聯絡上石營長後,父親再帶張得民去與他們匯合,然後同生共死一起四處闖蕩,一起尋找救國救民的真理,一起迎接新的和平陽光。輾轉一年多,歷盡千辛萬苦,汪部長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崇拜的英雄石營長,這時戰火已燃到了南方,石營長叫他先不要盲目北上,說很快就要迎來全國的解放,叫他積極參加一些外圍的地下活動,宣傳進步思想。汪部長暗地裡知道石營長就是潛伏在國軍裡的地下黨,在他的影響下,進步很快,不久就參加了青年團,土改後很快便入了黨。成為大隊長後,汪部長對石老英雄一直心懷感激,對英雄的後代石山多著力培養,積極推薦石山多參軍入黨,在審查檔案時,才知石營長是國民黨軍統的骨幹力量,而且死因也很蹊蹺。當時這是一個很嚴肅的歷史問題,開不得半點玩笑。汪部長如夢方醒,這麼多年以來,自己怎麼會把一個反革命當英雄來崇拜?看來歷史必須認真對待,由於擔心自己的老底被揭穿,更擔心進步受牽連,汪部長只好對石山多忍痛割愛,在汪正芳的婚姻大事上只有把石山多晾在一邊,他才能把那段歷史繞開。
父親回到老家,做好張得民的思想工作後,豪情萬丈也要出去闖蕩,但一直和汪部長聯絡不上。在和張得民一起跑灘躲仗、趕轉角場、做小買賣的同時,借石大媽的名義和通訊聯絡得到一些半路訊息,到處打聽石營長的行軍路線和駐防地,但由於戰亂時期,通訊落後訊息堵塞情報混亂加之不懂時局,總是差點運氣,多次錯失和石營長見面的時機。
一次,他們從石大媽那裡得到可靠訊息,石營長已經撤退到了四川某地,信上說有空還要爭取回老家來一趟,但由於戰事吃緊,叫石大媽也不要抱太大的希望。石大媽恨不得飛過去,但由於上有老下有小,持家帶孩子確實走不了,只得委託父親帶封信和帶點東西過去,父親帶著張得民趕緊找了過去,等他們匆匆趕到石營長部隊駐地,已經人去場空,誰也說不清石營長和他的部隊去了哪裡。從此以後,戰況瞬息萬變,石大媽一家老小不僅沒有等到石營長回鄉,而且連面都沒見上就音信全無了,戰亂給民眾帶來的損失和創傷真是難以想象。
父親和張得民錯過了和石營長在四川某地那次見面的機會後,並沒有放棄,而是繼續尋找機會,同時打算找到先期出去闖蕩的汪部長。為了這個目標的實現,一段時間他們鐵了心跟在戰爭後面跑,跟潰兵賽跑,跟流寇土匪躲貓貓。“這哪裡是在追求進步?簡直就是瞎胡鬧!”聽說爺爺當時就是這樣訓斥父親的。後來聽父親講,他和張得民出去闖蕩,不僅沒有找到石營長和汪部長,還被國民黨的殘兵敗將抓進了壯丁營,差點編進反革命武裝,幸虧他們跑脫了。在逃跑的過程中,他們無意中竟把這些負隅頑抗的殘兵敗將和反革命武裝引進了解放軍的包圍圈,為此他們還得到過嘉獎,遺憾的是在逃跑的過程張得民的右眼被那些土匪的流彈打傷,又沒有及時醫治就瞎掉了。原來張隊長的眼睛還暗藏著這樣一段光榮負傷的歷史,現在看來我們真不應該喊他張瞎子,但既然喊慣了,他本人又不介意,那就不妨這樣喊下去。之後,儘管石營長音信全無,石大媽還是變賣田產和房產供石山多讀書,盡心孝敬公婆。
說起來我們隊很多人與石營長都是有歷史淵源的,至少汪部長、山耗子、父親和張瞎子都應該把石山多當好子弟看待,當然最初他們也是這樣看待的,只是由於老天的捉弄,歷史的弔詭,中途發生了很多改變,如果歷史的疙瘩能夠解開,讓真相大白於天下,橫亙在幾代人之間的誤會與隔閡就會消散,人心就會重新聚攏來。到了石山多失蹤那個時期,我們隊的很多人都不知道他父親石營長那段歷史,但我們都關心石大媽,都希望她能挺過來好好活下去,希望她能等到石山多回來。其實石大媽內心很堅強,因為她不光在盼望石山多,還在暗中等待石營長回來。從這個角度上說,我們每個人在當下的某個時刻總會與過往的石營長不期而遇。
就在父親和張瞎子苦苦尋找石營長和汪部長無果之際,迎來了新中國的成立,幾代人期待的和平陽光瞬間灑滿華夏大地,全國人民頓時揚眉吐氣。緊接著,汪部長回來了,告訴石大媽一個好訊息,說石營長是地下黨,很快也會回來的。石大媽高興萬分,她熱愛新中國,更要建設新中國,還帶頭捐了一些房產和土地。不久土改隊來了,汪部長成了土改隊的骨幹分子,工作很接地氣,由於他的努力,在我們當地基本沒有發生錯劃成分、亂帶高帽、擴大斗爭的左傾問題,這也為汪部長後來入黨、成為大隊長、成長為武裝部長奠定了很重要的民望。
誰說石大媽命苦呢?其實她還是比較幸運的,由於她在錢財方面看得淡,賤賣加捐獻房產和土地,體恤勞動人民,得到了貧下中農的認可,不僅沒有評定為小地主,還破格評定為上中農,這讓她一家老小躲過了很多鬥爭和厄運。而且石山多也很爭氣,土改後,一鼓作氣考近了縣城的高等小學堂,高小臨近畢業時,他的奶奶石老媽因長期思盼石營長歸來成疾,到最後等來的訊息卻是——石營長已經死在了國軍戰場!風燭殘年的石老媽哪受得了這致命的打擊,竟撒手離開了人世,留下同樣思念石營長歸來的石大媽孤苦無依,既無心也無力照看自家的田地。那時節,好在還有汪部長在推廣互助合作,對石營長一家無微不至照看得很仔細,石大媽日子還能勉強過下去。見此情景,石山多主動放棄升學讀初中的機會,果斷回家務農,小小年紀就承擔起了家庭責任,既要耕田種地,又要照看母親。
不久,開展社會主義改造,進行公私合營,在汪部長的帶領下,石山多帶頭加入了合作社。很快,各家各戶都加入了合作社,據說我們隊是附近最先建立起來的互助合作社(生產隊)。藉此東風,汪部長在各地呼風喚雨,於是我們全大隊的十個合作社如雨後春筍般全部建立,作為生產隊長的汪部長也兼任了大隊長和支部書記的要職。在汪部長的培養下,石山多很快加入了青年團,完全有機會跑步入黨,照此發展前途不可估量,成為了當時年輕人的榜樣和偶像。
正是因為當初汪部長對石山多的無比看重,才造成了當下他對石山多的追悔莫及和對汪石戀的堅決打擊,錯誤的根源在於他太看重檔案的威力。現在,當他終於冷靜下來時,對自己又悔恨不已,要不是自己苦苦相逼,正芳怎會逃跑呢?石山多怎麼會成為逃犯被通緝?
就在汪部長極度自責和思念欲絕的時刻,小女汪從芳竟帶回來一個嬰兒,說是在天聖山那塊飛地上撿回來的,難怪她最近老上天聖山去。大家心知肚明,這肯定是汪正芳肚子裡的那個孩子!他降生的時候可是天下太平啊,應該讓人家過上安穩的日子,可不能再有什麼閃失。
聽說汪從芳撿回來一個男嬰,蘭大鵬的媽趕來認領,瞧這鼻子,瞧這眼神,不是蘭大鵬一個巴掌拍下來都不行!你們誰都不要和我爭,我一定要把這個孫子養大成人!一起跟來的蘭妹子看了看我,眼神很不淡定。
緊接著,石大媽也擠進了人群,指著孩子說,你看這臉盤,你看這嘴巴,不就是咱石山多一個模子刻下來的嗎?看看這額頭,再看看這眼睛,看人不眨眼,不是很像他爺爺嗎?張瞎子左眼一亮,“你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像!”
蘭大媽慌了,乾脆先下手為強,抱過孩子就不放。石大媽哭喊道:“你蘭家有這個能力嗎?這麼好的孩子,肯定是我家石山多的種子!這可是咱石家三代單傳的血脈呀,是我的親孫子!你休想抱回去!趕快還給我!”石大媽抓住我的準岳母不放,我心頭也不敢有主張。
不知哪裡得到的訊息,老瓜皮帽帶著計生幹部也來湊熱鬧,吼道:“這個孩子是計劃外生育的,私自收養是犯法的!那肯定是要處罰的!這麼個來路不明的棄嬰,你們在這裡爭什麼爭?這是個孤兒,你們來認什麼親?讓我送到公社去,交給民政局處理。”聽到這裡,一直在旁邊靜觀事態發展的汪部長拍案而起,一聲怒喝道:“去他媽的,都跟我滾一邊去!這個孫子是我的,老子幹革命辛苦了一輩子,誰敢來搶我的孫子?”
蘭大媽抱著孩子不想鬆手,旁邊的蘭妹子向我投來無助的眼神,我趕緊搖頭示意,蘭妹子也懂事:“媽!這是汪伯伯的孫,快把他還給汪伯伯,”說著,從蘭大媽懷裡抱過孩子,呵護著遞到了汪部長手裡,“小乖乖,快到你爺爺那裡去吧。”汪部長一把接過孩子,緊緊地抱在懷裡。見此情景,老瓜皮帽揮揮手無可奈何帶著計生幹部灰溜溜地離去。整個過程,這個孩子既沒哭也沒鬧,而是睜著眼睛轉來轉去好奇地看著這個複雜的成人世界,不知剛才你們玩的什麼遊戲?講的什麼遊戲規則?
孩子到了汪部長手上,圍觀的人群開始還擔心汪部長的態度和孩子的安全,只見汪部長抱住孩子激動得熱淚盈眶,淚流滿面地逗弄著孩子說道:“乖孫不哭,乖孫不哭,爺爺一定好好帶你,爺爺一定去把你媽媽找回來!”看來這個嬰孩由汪部長來養最合適也最安全,大家一陣誇讚後也放心地離開。望著散開的人群,汪部長激動地喊道:“大家跟我記好,我汪家有孫子了!我一定要養好這個孫子,名字我都跟他取好了,他叫‘汪雲長’!”不知他當時說的名字是“汪營長”還是“汪雲長”,因為在我們當地土語中,這兩個名字是同一個讀音,只是我們後面都叫這個小孩“汪雲長”,他讀書自然也就用的這個名字了,儘管我們不知道他究竟該姓“石”還是姓“蘭”,但在我們心目中他有時就代表了過去的“石營長”,有時我們又把他看著未來的“關雲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