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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父輩的艱難

生產隊有幾塊種花生的沙地,那個時節成了我們小孩討荒的熱地,掏出頭年挖剩的花生不僅可以充飢還是很奢侈的零食,剛發芽的花生嫩芽做菜又嫩又甜爽。生產隊留下的種子也是眾矢之的,偶爾父親會和石山多掐算著,分一點多餘的種子給大家解解饞、充充飢。

父親認為分包下去的土地,各家各戶種植大宗糧油作物——小麥和油菜,這不成問題;但小宗經濟作物——比如花生和棉花,單幹既耗工又耗時,不僅沒有效益,還很不好管理。所以小宗經濟作物要集體統一種植,這樣既節約土地,又省力省時便於管理,有規模才有經濟效率。生產隊還留有幾塊種植小宗經濟作物的寶地,當然還留有種子。水田是不可能分包的,哪個也沒有這個膽子!稻種是早就封存好了的,在播撒秧田前,那是誰也啟不了封的。父親被被關進去又被放出來,不僅更懂得抓生產了,而且更重視政治底線了。

這是一個星期天的上午,生產隊的婦女在一塊地裡新種花生,男勞力在另一塊留著行子的麥地裡套種棉花。父親負責各處監工和看管花生種子。我和三毛子在旁邊一塊土裡刨花生芽子,當然我們喊了二駝子的,但二駝子沒和我們在一起。隔了一會兒,突然聽到父親和石山多在吵架,我趕忙跑了過去。原來,石山多和山耗子在給棉花噴灑農藥,噴著噴著,噴霧器就壞了,兩個人就蹲在麥地行子裡一起修理。山耗子的身子經不住春風的洗禮,冷得渾身哆嗦,就把強子媽掛在樹上的花衣服拿來披起。正四處轉悠著監工的父親在不遠處看了又看,怎麼?石山多和穿花衣服的強子媽在行子里居然搞得如此火熱,他倆難道還真有其事?難怪平常有些風言風語。這還了得!石山多和強子媽居然在麥地裡搞在一起!也許在視力不好的父親看來,這太傷風敗俗!父親本想去抓個現場的,半途中決定還是要保護石山多給人家留點餘地,就大聲喊:“石山多!你和強子媽在搞啥子?”石山多正在專心修理噴霧器,張瞎子居然扯起嗓子說他和強子媽在搞啥子,你這個當隊長的也想混淆視聽!難怪別人有些風言風語。

石山多一時鬼火冒起,扔下噴霧器,迎著父親走去:“張瞎子!你亂吼些啥子?哪個說我和強子媽在一起?”

沒想到,石山多也敢喊父親張瞎子!要是在以前,他左一個張隊長,右一個張隊長,在父親面前敢說半個不字?經歷了大風大浪的父親也不計較這些,耐心地對石山多說道:“我剛才看見的,你和她蹲在行子裡,那麼近的距離,就不怕社員們說三道四?”父親邊說邊往石山多剛來的那個方向指。

石山多聽了哭笑不得,冒起的鬼火不知該如何澆滅,就抓住父親的手說:“隊長呃,拜託你看清楚了再說好不好?你這樣吼要出大問題的!”

父親正要說話,只見山耗子披著強子媽的花衣服笑嘻嘻地走過來了。父親把山耗子愣了又愣,看了又看,終於回過神來,原來是他沒看仔細,是他看走了眼,誤把山耗子當成了強子媽。忙對石山多說對不起,誤會而已。父親還想多說幾句,突然想起了花生種子,趕忙走回生產現場、播種重地,發現花生種子所剩無幾。

父親立即清點人馬,恰好這時不見了強子媽。張瞎子叫大家趕快找下強子媽在哪裡,說不定偷花生種子的就是她。強子媽平常幹活就喜歡把花衣服掛在樹上,一是作為她正在上工的證據,二是為她中途撤離打掩護,三是作為她聲東擊西的靶子轉移別人的注意力。今天她又藉此成功轉移了父親的注意力,但意外的是父親居然藉此吼出一些流言蜚語,這太傷強子媽的自尊和麵子了。

正說著,強子媽氣呼呼地走了過來:“張瞎子!你剛才說了些啥子?我一個好端端的良家婦女是拿給你隨便吆喝的嗎?”

“你剛才哪去了?種花生怎麼沒有了?”父親反問道。

“老孃剛才撒尿去了!難道不允許嗎?”強子媽剛說完,仗著和汪部長的關係,汪部長營救父親有功,她也是可以坐地分成的,一想到這些,便理直氣壯接著胡言亂語:“有的人,一放出來,就不曉得是哪個把他救出來的?要是以後被關進去,看哪個來救你?”

父親一下被杵得回不過神來,緩了好一陣才組織好言語:“誰救我的?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我當然記得;不像有的人,剛才去了哪裡都不曉得,種花生被誰偷了,我相信社員同志們也是清楚的。”父親也想借此控制局勢,

強子媽本想順坡下驢的,但一個“偷”字似乎太傷尊嚴,把她的火炮脾氣點燃:“你剛才跑哪去了?你在看管花生種子,種花生不見了,你這個隊長偷的可能性最大!你倒好,在這裡賊喊捉賊!”

沒想到,強子媽不僅給臉不要臉,還要狗仗人勢,挑起事端,大耍潑婦脾氣。這是父親絕不能容忍的,但也全亂了方寸,氣急敗壞地說:“年前生產隊的小豬拿給你餓死,母豬也拿給你喂死,你不僅沒擔責任,還半點悔悟心都沒得。居然還說我偷了種花生,你還有沒有點良心喲?看來當初就不應該對你進行寬大處理。”父親把眼光掃向社員,希望社員中有人能為他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飢餓的社員你看著我,我看著你,全都沉默著不說話。奈何我當時還是一個孩童,想聲援還擊也無能為力。父親見沒有人聲援他,嘆息著說“為了生產隊,我可是操碎了心,年前生產隊的豬被人餓死了,我家的豬又被別人炸死了不說,還被抓進派出所關了個把月哦!我當個隊長咋這麼倒黴喲?”石山多本想來湊熱鬧的,一聽到父親說起我家豬炸死了的事,深感愧疚,又不便多說什麼,只好悄悄溜回了棉花地。

父親的嘆息,本該換來群眾的同情,沒想反而惹來更大的麻煩。強子媽上前指著父親問:“你倒啥子黴喲?老子才是倒了他媽八輩子的黴,你跟我說清楚起,生產隊的豬明明是病死的,啷個說是我把豬餓死的?”

“豬不是被餓死的才怪呢?你偷豬場的糧食大家都曉得,還沒追究你的責任呢?”父親被逼著端出這個問題。

強子媽竟然敢指著父親的鼻子問:“你偷生產隊的種花生,今天大家都看到的,那怎麼處理?這幾年,不曉得你偷了生產隊的好多種子?生產隊的人都快被你餓死了,你曉不曉得?早曉得就該把你關進班房去!”

從被關進派出所到被救出來,我父親張得民自以為很得民心了,就更加殫精竭慮想為生產隊的發展多做點事,哪想到強子媽還希望把他關進班房去,一時也失去了理智:“你這個瘋婆子,偷豬場糧食那陣,就該把你批鬥了再送進班房去!”

一時間,兩個人彷彿好鬥的公(母)雞,橫眉怒目,跳起腳兒亂罵。罵音都想壓住對方,一浪高過一浪,洶湧決堤肆意汪洋,恨不得即刻把對方衝進班房。看著強子媽不斷給父親找麻煩,社員們彷彿所有的飢餓和勞累都飛到了天邊,笑呵呵地聚在一邊,耐著性子看。只有我分外著急和難堪,他們對一心為民的父親怎麼這樣冷淡?對罵進行到難分難解的時刻,好在社員們拉的拉,勸的勸,兩個人可能最終明白要把對方送進班房的目標難以實現,只好偃旗息鼓,順坡下驢,進入停戰狀態。

而今,我被關進派出所,不知廣大村民抱的是怎樣一種心態,難道是父親的遭遇在我身上重現?看得出來,此時三毛子有很多話要講,我不能再胡思亂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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