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樹下,青草叢生,微風輕拂之下,恰如綠浪向著遠方盪漾開去。
天賜捲曲著身體,就這樣躺在綠茵之上,暖陽微照,少年便合了眼角,入了夢鄉。
記得老魏頭跟他講過,七年前的仲夏,他便是在大明樹下被發現的。
當時老魏的妻子董氏趕孃家歸來,在回來的途中恰好趕上突如其來的大雨,烈陽之下,空氣中隱約彌散著絲絲血腥味。當車隊經過大明樹時便倏地停了下來,無論車伕怎麼鞭笞馬兒,車輪再也沒前行一尺。
“你這畜生髮什麼神經,快與我速速前行,莫要耽誤了夫人行程!”車伕掄起繩兒便朝身上招呼了起來。未笞幾下,董氏便捲了車簾出聲制止。
看了看天空驕陽:“今日天氣多怪,一時片刻雨水便作罷,我們就在樹下稍作休息,待雨停再趕路便是。”車後隨從聞聲趕來,撐起了雨傘,等到董氏再從車中出來之時,懷裡便多了一女娃兒,紅了臉蛋,車外動靜未曾擾了娃子瞌睡,此刻正在董氏懷裡熟睡。
眾人架起雨傘,向著大明樹下踱去,遠遠便看見樹下躺著一名身著素白錦衣之人。
“夫人請稍停片刻,等我去查探一番!”身旁一名護衛抱拳請示,待得到董氏首肯之後,便率先到達樹下。
一番查探無異,口哨聲起,一眾人等走到樹下,才將看清眼前所躺之人,乃是約莫五歲孩童。其身旁兩側均有數袋行囊,於右側懷中置有兩封書信。
在董氏示意下,先前查探的護衛便要上前取下書信,在靠近孩童身前丈許之時,藍芒微閃,未等護衛做出防護動作,其中一封書信凌空而立。
無妄虛火頹然出現,與此同時一股男聲入耳:“見信如見某,此子名為湯顯,因臨遇變故不得護予周全。某不才,窺得魏夫人今日必將途徑此地,便留下書信兩封,期盼夫人務必將此子帶回,視此子為汝子養育之,某不勝感激!其身兩側行囊均為某贈予夫人,請勿收下,以表感謝!夫人當記其信有二,第二封信可在此子年有十七時交付於他!言語至此,望夫人心生憐憫,後某必將有所答謝!”
話畢,信件亦成灰燼,隨著無妄之火消散於世間。
為首護衛默不作語,但是這讓人察覺不到的藍芒便已表明眼前男孩斷與修真人士或多或少有些許聯絡。在廣袤無邊際的大地之上,修真之人雖寥寥可數,有的人或許窮其一生都未能見那修士一面,也有的人修士就在身邊卻毫無知情。據他所知曉,大陸之上的十三州二十四郡之中,有著很多神秘的宗門,他們不踏足人間,亦不歸人間所管。比如魏府所在的齊華州,傳聞中的宗門便多達數十個,也曾聽聞某某宗門位於某山某崖,他也曾尋遍州內百餘座傳聞有宗門駐紮的山巒,未見半分。
今日卻突然倏地出現在他眼前,與凡人之軀相比,他自然能一打百,但與修士相比,他自知雙方的差距如天與地一般。
他不敢!若是稍有忤逆,雖禍不及性命,但也去大半矣!
“你們莫要慌張,你們也知道,天底下唯有兩條鐵律自古至今都是無人膽敢踐踏的,其中一條,便是修士不可隨意傷害凡人性命。”懷中女嬰此刻已醒,突然發現眼前多了一個小哥哥,呀呀吱語,伸出稚嫩的小手想要觸控眼前小哥哥。董氏話畢,懷抱女嬰,越過護在身前的護衛,向那男孩走去。
“夫人,不可!”護衛雖懼於修士大能,但職責所在,他必要護主人於周全。
“金護衛放心便是,既然未名之人有求於我,若對我們有所戒備,我們斷然不可能發現此男孩。”董氏此刻已到男孩身前,藍芒微閃,便消失不見。“而且這灼陽似火卻有傾盆大雨,馬兒行至樹下便不再前行半步,想來,必是仙人所為,即有信言明,將此孩童託付於我魏府,此事,我等拒之不得。”
“樂天,今後你便有哥哥了,這是你的三哥哥!”見女娃伸手拉著男孩小手,董氏心中泛起漣漪,不免想起已故的老大和老二……
魏府原先育有二子,據青丹宗大長老所言,二人皆有靈根,適合入宗修習那煉丹之術。事本是好事,魏府特設酒席,邀請大長老作客府中,雖大長老以不染紅塵為由未來赴宴,但宴席未因此受到影響,若是大長老真來赴宴,恐怕如城主這些他們高攀不起的權勢都要登門造訪一番。
夫婦二人臉上笑意整整好幾天才將散去。
時間一晃數年過去,直到前年,青丹宗大長老再度造訪魏府,大長老雖面由悲痛,卻不及夫婦二人半分。本骨肉相思便是人間疾苦,陰陽兩隔更是逝者已逝生者無望!
直到樂天的降臨,夫婦二人才將喪子疾苦埋於心中。
看了一眼素白錦衣男孩,董氏淚眼婆娑,老大老二的雙雙殞命,本來樂天的出現已經在逐漸的修復著二老的傷口,今日見到此娃,那有一回便不想再有第二回的痛感,擠壓著肺腑。
“唉,難道這就是命嗎?老魏家平日裡也算得上是一戶積善人家,卻也落得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罪。”
董氏身後傭人亦是低頭不語,作為下人,他們先前在原主人府中雖談不上受其欺辱,但府上一眾的壓榨讓他們生活日漸窮困。幾經周折,才有幸來到魏府,生活也才算穩定下來。念想至此,吳小與護衛對視了一眼,護衛向一側一挪,騰開位置,容其走到婦人身後。
“夫人莫要哀傷,事已至此,可說勢也命也,雖有蹊蹺,但今日偶得一子,且此孩童尚有仙緣,也算是一樁幸事。”言語至此,吳小為首半身下跪,身後一眾亦是單膝下跪,護衛看了眼孩童身旁泛著藍芒物什,亦是隨著一眾,跪將下去。
“恭賀夫人今日巧遇仙家,喜得三爺!”聲雖不大,卻為實誠。
“也罷,也罷。逝者已逝,生者猶在,活在當下罷。”董氏擺手示意一眾下人起了身子,卻將發現,這雨不止多時便停了下去,正午驕陽卻也變得暖意濃濃,許是造化感人。
“此行此遇,雖人為,得仙緣,但也在天命,我便替老魏頭做個主,在這大明樹下,給此子於魏姓,名為天賜!”董氏一掃柔情,此刻盡顯一家之主風範。“你等在此立誓,今日之事不可外洩,湯顯之名亦將不復存在。我魏府往來待人不薄,若有負於我魏府之人,定當千里必誅!若有違者,必當如是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