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官道之上,策馬而行的黃庭仰望著天空飛過的大雁,嘆道,“青青姐,你說,我若是真的創辦了郵局,解了天下異鄉人的相思之苦,這世上,是不是也會少了許多愁思之作?如此一來,我豈不是成了文壇的罪人?”
“文壇越璀璨,百姓越處在水深火熱之中。”趙青青畢竟活了一千年,這點見識還是有的,“歌功頌德的詩文永遠沒有抒發愁苦的作品來得震撼人心。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便工——這可是你自己寫的,怎麼忽然會因為自己成了文壇的罪人而感到羞愧呢?”
“我可不會羞愧,只是覺得可惜。”黃庭笑道,“世上總不缺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書生,卻難得百姓能安居樂業的盛世。如果可能,我寧願華夏大地千百年只出現歌功頌德之章和華而不實之文,而不是那一篇篇哪怕讀來也是觸目驚心的文字。”
“雲中誰寄錦書來,國家不幸詩家幸……”婁獲仔細琢磨之後,為之驚歎,“文采斐然!想不到黃兄弟身為神仙,竟有如此憂國愛民之心,實在不像是無當聖母能教匯出來的弟子。”
不愧是魔祖,這就開始試探我了……黃庭眼角微抽:“先生過獎了。先生為了天下萬族獨當惡人滅三族,所作所為可比我深明大義得多。大道功德的認可,可不是誰都能獲得的。”
“我可沒有做過這麼驚世駭俗的事。”婁獲連連擺手,“也就是幫助陳禕滅了山東世族,幫助青丘擺脫罪惡一族,幫助突厥打敗回鶻族罷了。若黃兄弟說的是這三族,那倒的確是在下做的。”
“先生智計通玄,實乃我平生僅見。所謂智亂天下,也不過如此了吧。”黃庭面上嘆了口氣,眼神偷瞄婁獲。
婁獲一臉謙虛:“智亂天下可不敢當。當初我在天庭斷言黃兄弟會參與這天下之爭,如今不也和黃先生一起雲遊蜀地嗎?我只能算到有野心有權欲的生靈,對於黃兄弟這種心懷天下卻另闢蹊徑的獨特存在,我卻是看不清楚的。”
“野心?權欲?”黃庭失笑,“或許是我們對權力的理解有所不同吧。在大多數人看來,權力,是一種能夠支配他人,裁定他人命運的力量,因此能者居之,也多意為能力最強的人才能登上去。我一直覺得這是一種病態的思想。”
“權力,是一種能夠影響他人,改變他人命運的力量。能者居之,應該是能夠擔下這份責任的人才能擁有它。什麼責任?利用手中的權力,讓自己需要處理的事務朝更好的方向發展。至於好壞的標準,自然應該是民意,也只能是民意。”
“唔……這話說的有些不妥了。”婁獲略作思索,搖頭質疑,“黃兄弟,百姓所想要的並不一定都是最好的。我明白你這種想法的宗旨是為最多人的利益著想。但討論一個政策好壞的第一要素永遠都不是是否符合百姓的心願與利益,而是是否利於國家的穩定與發展。國家國家,一個國,卻也要
(本章未完,請翻頁)
比千千萬萬個家分量更重。”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戰爭。對百姓來說,戰爭絕對不是一件好事。但對一個國家來說,沒有足夠的軍事武裝力量,沒有在適當的時候亮出武裝力量的勇氣,註定要成為他國眼中的魚肉。先帝能獲得‘天可汗’的稱號,可不是靠愛民如子換來的,而是征戰四方殺出來的!”
好一聲先帝,李世民聽了都直呼無福消受!黃庭雖然很想吐槽,但也被婁獲的一番話所吸引,陷入沉思。
“個人利益,百姓利益,國家利益。國為重,民次之,已為輕。這倒是與孟子所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又有所不同了。不過先生說得在理。百姓再重,也是依託於國家來生存的;國若將亡,百姓過得再好也無法否認掌權者的失敗。最典型的不就是世家嗎?是我之前想得太片面了。”黃庭抱拳,微微躬身。
對於這位活了不知多少歲的大能,他是抱著虛心求教的態度去學習的。他有遠超這個時代的見識,並不代表就有著遠超這個時代的智慧。每一個能夠在大劫之中留下自己濃墨重彩的一筆的存在,無論武力還是智力,無不是當世頂尖。有許多東西,都是自己這個半吊子憤青需要去學習的。
“黃兄弟這可折煞在下了。我哪敢和亞聖相比?”婁獲擺擺手,“我只是見識過世家之禍,才會產生國大於家這樣的想法。孟子身處東周,彼時哪有世家之說?自然會覺得百姓最重。同一個問題,時代不同,條件不同,正確答案自然也不會完全相同。黃兄弟聰慧過人,想來應該聽得懂在下的意思。”
黃庭點頭。道理很簡單,馬列主義是沒錯的,但在天朝並不完全適用。就像是一道數學題,參考答案只適用於例題,標準答案才適用於你所要解答的問題。
“與君一席話,使我受益匪淺。”黃庭感慨,“能夠遇到婁先生,是我的福分。”
這倒不是黃庭尬吹。他和驪山聖母雖然知根知底,但後者畢竟有自己的立場——截教。在兩人談話的過程中,總是繞不開截教的利益和眾生的利益——兩者的矛盾也是兩人矛盾的來源。儘管當初在驪山吵架只是兩人一場默契的演戲配合,但又有多少真心話是藉著玩笑與演戲說出口的呢?至少在找到解決這個矛盾的辦法之前,黃庭是不敢再生出什麼騎師蠛祖的想法的……
但羅睺又不同了。重塑肉身的他,如今已經徹底擺脫了殘魂形態,成為了一個完全自由的個體。又因為他最活躍的年代和如今相處甚遠,他幾乎算得上是了無牽掛,看問題也基本都是從最客觀的角度出發,這一點最是難得。也最讓黃庭感到欣喜。畢竟自己哪怕在截教勢力長大,可骨子……靈魂深處還是一枚社會主義好青年,民主這兩個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的字,和與這個時代大相徑庭的三觀,讓他一直有一種寂寥的感覺。如今終於能找到一個人暢聊一番,還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慰藉的呢?
“哪裡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