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漸涼的清晨十分幹爽,又一通宵過去,他將車直接開去單位,在盥洗室掬了捧水洗臉,冰涼的液體觸到傷口,火辣辣的疼。他皺了一下眉,抬頭看鏡子,只見左臉三道手指印,頸脖上幾條指甲刮痕,乍一看十分駭人。他關了水龍頭,慢條斯理地脫了背心,換了件襯衣,將扣完頸上最後一顆釦子,身後便傳來受了驚嚇的感嘆聲:“你怎麼弄成這樣?誰幹的?”
季鄴南轉身,看見老鐘焦急的臉,還未說話,老鐘便看見洗漱臺上的衣服,點點血跡暴露在外,他抓到手裡抖開來看,不免更加驚恐:“到底怎麼弄的,你跟人打架了?這麼多血,你把人打死了?”
他淡定回應:“死不了。”
老鐘感到天旋地轉:“真跟人打架了?我的天,你多大了,還是當人家領導的,怎麼能用暴力解決問題?這人誰啊,有必要打成這樣?”
他已往辦公室走了,開啟茶葉罐泡茶,說:“吳尚德這幾年不老實,他表兄手裡的證券公司是一空殼子,專門用來幫他洗錢,這事兒不少人知道,你找幾個封過口的知情人,多給他們點兒,叫人出庭做個證。”
老鐘還沒從他打架的事兒中回過神來,立馬又驚訝不已:“你要打官司?和吳尚德?為什麼?”
他腦子轉得快,不用季鄴南多說什麼,立馬反應過來:“你和吳尚德兒子吳老二打架了?”
見季鄴南沒回應,老鐘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可他怎麼也想不通到底是什麼深仇大恨弄得他非要告發吳尚德。見他神情淡淡的,似不想多談的意思,老鐘便也不多說了,反正吳尚德沒少幹缺心眼兒的事,揭發他就當為民除害了,他看了一眼他臉上的傷,在晨曦下格外惹眼,連下巴都有一道長長的刮痕,一直鑽進緊扣的襯衣領子裡。
他不忍再看下去,便轉了頭看著窗沿上的藤蔓。這少爺小時候調皮搗蛋,上房揭瓦的事兒沒少幹,從沒受過這麼多傷,他想著想著便愈發覺得這傷勢可疑,男人幹架哪個不是鼻青臉腫,哪有這種傷法。
接著恍然大悟,驚訝得瞳孔放大:“你這傷是女人打的?”
季鄴南喝了口茶,揚眉看他一眼。老鐘訕訕地,搓著手默默退到一邊,倒顯得他小題大做了。到底哪個女人敢這樣對他動手,還是往臉上打?只需兩秒,悟性頗高的老鐘便立馬明白過來,除了那丫頭,還有誰能再動他一下之後接二連三動那麼多下,看不出來啊,小丫頭下手還挺重。
既是為這受傷,再待下去叫下屬看見了可不太好,於是收了檔案攆他走:“你先回去,我弄點兒藥送過去,等傷好了再來單位,這樣子叫別人看見影響不好。”
他本來就沒多少心思做事,安排完工作,便依言回了家。老鐘面上說他出差了,短則一星期長則一個月,反正短期是不會出現了,於是季鄴南因著這傷,也難得休息了幾天,老太太那自是不敢去,他便天天去溫渺家。
溫渺家住在老式居民樓,上樓前要經過一冗長的通道,他走在幽暗的通道裡,聽見皮鞋磕地的聲音,一步接一步,沉穩有力,空間狹小安靜,隱約間似能聽見迴音,偶有人從樓裡出來,和他擦肩而過,他會産生走入另一個世界的錯覺。陽光透過鐵窗鑽進來,在盡頭處形成一豎道,能清晰看到塵土滾滾,他經過那道陽光上了樓,在敲響那扇綠皮鐵門之前站了很久。
記憶在那一刻跳回到幾年前,當時季淵已過世半年,他待在那座小城也獨自生活了半年,即便換了環境生活,他也並未從喪父之痛中解脫出來。季淵一生清明,工作上雷厲風行,生活中和藹可親,在季鄴南記憶中,他極少發過脾氣,加之其是幼子,多少有點兒偏愛,雖疼愛有加,卻從不溺愛。因此他的優點幾乎都言傳身教給了這個小兒子,比如他辦事的果敢決斷,對工作的兢兢業業,以及品行的清廉正直。倘若季淵是因病而死,季鄴南也不至於此,半年不夠再來半年,總有淡化傷痛的一天,可他偏偏死因蹊蹺,上午還在喝水曬太陽,傍晚卻突然死亡。
當天晚上季鄴岷被帶去調查,他則在老先生的幫助下被連夜送往南方,當時的季鄴南在建設監察隊工作,那會兒他的領導,是郝東升。最開始的倆月他傷心過度,因本不是開朗的人,什麼情緒都悶在心裡,郝東升自知他的身份,加上接他之前老先生特意囑咐過,因此對他格外照顧,下班帶他吃飯,認識各種人,還給他介紹女朋友,週末邀他出去玩,那裡山清水秀,景色撩人,可他卻總是興趣缺缺。郝東升自以為已仁至義盡,見他這態度便有點兒不高興,但轉念一想,人剛失去父親,又本是一大少爺,什麼好玩的地方沒去過,沒興趣大概也屬正常,因此便安下心來。
其實當時的他除了為這事兒難過,還有一樁事兒便是溫渺。自從那姑娘一點點蹦進他的心裡,他的世界便被未來各種充斥,他連什麼時候結婚什麼時候生孩子都計劃好了,臨走那天他本意是接了溫渺再帶她回家給溫如泉道歉,倆人既然在一起,未來老丈人可不能得罪。可事發突然,搞得他措手不及,連句道別都沒機會說出口。
去了南方後他調整了很長一段時間,原本清晰的未來突然變得渺茫,他有點兒不知所措,不知該從何做起,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溫渺身邊。等到心緒平靜,想要和她聯系,卻又被一晴天霹靂打斷了這想法。
郝東升在一次醉酒後告訴他,說屍檢報告已出來,季淵的死是因為注射過量腎上腺素引起了心髒麻痺。他尚未從震驚中反應過來,只聽郝東升接著又說:“老先生已查到線索,下手的人是抗戰時期的文書兵,現在七十好幾了,曾在什麼博物館擔任館長一職,對了,那人叫做溫如泉。”
時隔幾年,季鄴南已經不太能記清後來的郝東升又說了些什麼,他只知道那天之後,只要一想起溫渺,便會神經緊繃,背脊發涼,那感覺怎麼也忽略不掉,而已經忽略掉的,是隱藏在跳動心髒後的入骨疼痛。彼時他年紀小,能力有限,對這事兒也只是聽說,他無從調查,更不想調查。他也想過放棄,可等到再回去時,自以為冰封完整的心在見到她的一剎那瞬間瓦解,從那之後,他的心不再完整,甚至在夢裡都能看到缺角的心髒在汩汩流血。
可是怎麼辦,誰叫他痛到心髒麻痺都不想放棄。回京之後,他和郝東升約法三章,任何事都好說,唯獨這件事不能提,那時的郝東升已對他十分佩服,當即保證不會告訴任何人,其實郝東升是無心參與的,甚至後來他認識溫渺,卻也沒把她和溫如泉聯系起來,即便略有疑惑,他也會被天底下哪有那麼巧的事,這種概念給打發掉。
老先生動向詭異,季鄴南一直不太相信他,於是單獨尋找殺父證據,不僅為了還季淵清白,還想竭力給自己一個心安理得,可即便他找千萬種方法繞開溫如泉這個雷區,卻不能忽略郝東升當年說過的話。
那時候季鄴南才明白,溫渺總說他是她的劫數,一旦觸碰,所有的原則和底線全線坍塌,其實溫渺錯了,她才是他季鄴南這一生都躲不過的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