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事實上那天溫渺待到夜幕降臨也沒等到季鄴南迴來,窗沿的藤蔓已逐漸變黃,她將未喝完的白水灑進植物,四周十分安靜,只有頭頂的日光燈發出可忽略的聲響。她將頭探出窗外,看了看空無一人的樓下,又抬頭看著天空,已零稀掛出幾顆星星,一陣風刮過,夾著熱氣撲面而來,她用手扇了扇風,唸叨一句,都幾月了還這麼熱。末了又埋怨起季鄴南,說話沒個準兒的壞蛋,去這麼久不回來不說,連個電話也不打,她挪了辦公桌上的座機,第二次撥了過去,連續四聲提示音之後依然無人接聽,接著便沒耐性地掛了電話。
又在屋裡走了兩圈,溫渺越想越不對勁,明明是自己生氣占上風來著,什麼時候又變成他怎麼說就怎麼聽了,頓時就為剛才主動撥的那倆電話後悔莫及,於是不高興地摔門而去,愛怎麼忙怎麼忙吧,她也懶得管了,真有那心又不是找不到她家的門,這麼想著,便心安理得離開。
出來之後,天色更晚,燈火逐一點亮,車水馬龍應接不暇。她去三裡河吃了碗炸醬面,臨走前又買了奶油炸糕和驢打滾,都是溫如泉愛吃的,等到不慌不忙回了家,已經九點。近半年來,溫如泉每天這個點兒都在睡覺,溫渺拎著東西直接去了睡房,卻只看見散成一團的被子,人已經不見蹤影。她當即心跳漏掉半拍,又跑去客廳看了看,靠窗的搖椅上依然沒有人影,接著她便不假思索地沖出去拍打倪翼家的門。
倪翼媽倒來得快,急沖沖開了門:“這大晚上的鬧什麼,又喝酒了?”
溫渺直奔他們家睡房,說:“老頭兒呢,在你這了吧?”
倪翼媽穿著睡裙跟在她身後:“他吃過晚飯鬧著要回家,我就送他過去了,剛才不給你打電話了嗎,你說一會就到家,怎麼,這會兒才回來嗎?你爸在床上睡著呢,我守著他睡著才走的,你去臥室看了沒?”
這間房沒有人,溫渺又沖去他們家洗手間,依然沒找見人,她顧不上和倪翼媽搭話,突然後知後覺想到什麼,於是一股腦又跑回自己家,一路進了洗手間,果然看見老頭兒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那一瞬間她嚇傻了,整個腦袋一片空白,哆哆嗦嗦蹲下去拉溫如泉的手,卻觸到一手冰涼,隨即便像觸電般彈了回來,連話都不會說了。幸虧倪翼媽在旁邊,慌慌張張撥了急救電話,怕老頭兒有別的傷,又不敢扶他起來,只顫巍巍伸了手去夠他的心髒,感覺到微弱跳動才大松一口氣。
因為過度緊張,溫渺連傷心都來不及,麻木慌張地跟車去了醫院,看著一大堆器械用在溫如泉身上,她一直緊握著他的手,老頭兒的手幹癟粗糙,因著太瘦,血管青筋畢現,加上星星點點的老年斑,乍看上去還有點兒駭人,她來回搓著他的手,想要將體溫傳遞給他。貫徹耳邊的是急救車的警報聲,老頭兒臉上蓋著呼吸罩,透明的氣罩裡老半天才凝聚半層白霧。跟車的護士見慣這種場面,只勸她放鬆,說人還活著,沒那麼嚴重。畢竟是見慣生死的人,他們對嚴重的定義,竟僅靠活著與否來區分。
下車之後,大夫帶人直奔急救室,床下的小輪摩擦著光滑的地板,呲溜溜一路,幾乎響徹整間醫院。溫渺握著溫如泉的手,直到最後一刻,她被阻攔在急救室的門外。抬頭看了看警示燈,她往後退了幾步,呆呆地盯著緊閉的門,那一刻眼淚才終於掉下來。這一哭,便如決堤的洪水,她瑟縮著肩,咬著指關節顫抖,倪翼媽一把將她攬進懷裡,拍著背安撫:“沒事沒事……”
其實是有事的,她不記得在外等了多久,只記得大夫出來後直接告訴她,溫如泉因為腦缺血時間過長,引起了腦死亡。腦死亡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已停止自主呼吸,意味著他將終身毫無知覺地躺在床上,沒有知覺,沒有感情,沒有對這世界有任何感知能力。
從前,溫渺總盼著他能好起來,希望突然有一天他能想起自己是誰,想起女兒是誰,哪怕倆人爭吵不休,哪怕老頭兒多麼不理解她,哪怕他有多麼固執,她只希望他能恢複正常。而如今,那些期盼頃刻間化為灰燼,再無燃燒的可能,她才明白那護士說的,只要活著就不嚴重,哪怕他不認識她,哪怕他吃飯要人喂,睡覺要人哄,只要醒著,他總是有感知,有情緒,活生生的一個人,更何況那樣的溫如泉還時不時會記得自己有個女兒叫溫渺,那是作為父親與生俱來的關愛。然而轉眼之間,他卻連愛的能力都喪失。
溫如泉被轉移到重症監護室時,她已貼著牆根癱軟在地,任憑倪翼媽怎麼勸,都一個字也聽不進。那一刻溫渺恨透了自己,該死的她居然為了一男人的一句話,就把自己的父親害到這個地步,如果不是因為季鄴南讓她等著,她早該回家了,那麼也不至於在溫如泉去衛生間時沒人照看。早以前,她在溫如泉最後清醒的那段時間,為了季鄴南整天和他吵架,而現在,她自覺愧疚,已極力去照顧溫如泉,卻又是因為季鄴南,導致她都沒有時間和溫如泉說上最後一句話。
她不能原諒自己,溫如泉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她怎麼能原諒自己。當夜,她除了哭就是等,坐在監護室外的塑膠椅上,哭到雙眼都紅腫,倪翼媽買來東西,她什麼也不吃,連水都不喝一口。護士拿了單子讓她填,她抬手間才發現還緊緊攥著幾小時前才打包的奶油炸糕和驢打滾,剎那間疼到整顆心髒都糾起來,眼淚打濕半張病症單。
再往後,情緒稍稍平靜,她便叫倪翼媽回去休息,那老太太一輩子善良,和溫家做了一輩子鄰居,她也傷心難耐,說什麼都不肯回,不僅如此,還一個電話把倪翼叫了過來。平時混慣了的男人,隔著窗戶看著躺在病床上的溫如泉,一時也如鯁在喉,他還記得老頭兒總愛和他玩,即使記憶力極不好的那陣,也時不時會記得他,還經常偷偷塞水果糖給他吃,即使老頭兒的智商退化,記憶力也喪失,卻還知道和他分享。這種感情不是愛,又會是什麼。
回憶完畢,他轉頭看著溫渺,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訓:“你看看你像什麼樣,你爸最討厭你邋裡邋遢。”說著揪她皺巴巴的衣領,“你搞成這樣給誰看?他只是暫時昏迷,有心跳有體溫,醫生都沒放棄你就要放棄?一天沒宣佈他死亡,就有一天的希望,懂嗎?你這半死不活守在這兒就代表你孝順?人沒伺候好你反而先倒了,這是孝順?”
她迷濛中又漸漸清醒,像在水裡抓住一顆浮萍,三兩下站起來往洗手間沖去,就著水龍頭下嘩嘩的流水澆了滿臉。再抬臉看鏡子,雙眼紅腫像核桃,頭發亂成稻草,臉上的水一滴滴滾進領子裡,冰得人愈見清醒。正出神得緊,似有什麼動靜,她聽了半天才反應過來是褲兜裡的手機在響,掏出來之後楞了三秒,然後隨手撂在洗手臺上,任憑它來回震動,片刻後,那動靜終於停止,卻不過兩三秒,又劇烈動起來,她頗不耐煩地直接摳了電池,抹了一把臉上的水便往外走了。
那時溫渺不想和他說話,她步伐匆匆地出了洗手間,經過拐角直往監護室走去,卻在三兩步之後突然停止了前進。三米開外,同樣停止腳步的還有倆人,那男的穿了襯衣,捲起的袖子上還有斑斑血跡,那女的跛了一隻打石膏的腿,大半重心全依著男人手臂。想必是今兒受的刺激太多了,所以到了這一刻,溫渺看著對面的季鄴南和顧佳靚,顯得尤為平靜。
五分鐘後,倆人坐在醫院的小花壇,有風吹來,大概夜已深了,所以那風是涼的。樹葉嘩嘩響,偶有染黃的脆葉迎風搖曳,在半空中打了好幾個旋,最終飄落到地上。
季鄴南問過好幾遍她怎麼了,溫渺卻始終一個字也不說。他便先解釋:“下午她偷顧清明資料被抓了現行,為躲顧清明追打,跑得太急,被車撞了。”
溫渺依舊沒說話,季鄴南眼睛眨也不眨盯著她看,她那雙腫起來的眼睛看著駭人,卻叫他心疼,正想再問一遍,卻見她忽然轉了臉,在並不明亮的路燈下看著他,眼裡的淚水已經幹涸,看著他的眼睛卻如第一次相見般耀眼。他腦袋嗡嗡作響,盯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道:“季鄴南,我們分手吧。”
態度,是前所未有的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