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正自議論紛紛,忽聽混元頂上,傳來一聲長嘯,那陣嘯聲宛若虎嘯龍吟,卻又柔和之極,令人聽了,精神也不禁為之一振。天蕭道長喜道:“好了,大師兄出關了,我和六哥去接大師兄,大家現在這兒等著吧!”
天蕭道長和天長道長去了不一陣,只聽門外腳步聲響起,數人擁進門來。為首一人,鶴髮童顏,面色紅潤,容光照人,長鬚飄揚,正是崆峒劍派第十一代掌門人、崆峒劍派十大真人之首天恪道長。他進門時,天遊已經候在門邊,見了天恪道長,急上前兩步,雙膝跪下,聲音嗚咽,叫聲:“掌門師兄!”心情激盪,溢於言表,聲音哽咽不已。天恪道長修道六百年,早到了物我兩忘、胸懷空明、不縈萬物之境,猛然見到十弟天遊,大喜之下,忍不住張開雙臂,師兄弟倆緊緊相擁,歡喜得流下淚來。
當下天遊將隱居天台佛門結界之內,十年不出天台山的往事一說,天恪道長聽說天遊已然娶妻生子,不禁面帶微笑,連連點頭:“你的忘年之交元元大師是千年以來罕見的佛門高弟,你旦夕陪伴在側,想必得益不少。旁人請他指點一二,還得看他有沒有心情。你媳婦呢?快叫她來見我。”天遊雙膝跪地,說道:“恩師仙遊已久,大師兄幾同嚴父。請恕小弟大膽,娶妻之時未能稟明尊前。”天恪道長捋須一笑道:“你在天台山十年不回來,難道就等上十年再娶妻室麼?笑話!快起來,不用告罪,不用告罪!”天遊仍跪不起,道:“只是小弟的媳婦來歷有些不正。她,她是黑白盟的無雙堂堂主。”
天恪道長淡淡一笑,說道:“九個師弟中數你最為灑脫,最通人情事務,怎地今天也說出這樣拘束的話來?只要你媳婦兒人品不錯,一心一意待你,那也就是了!十弟,咱們修道之人,按理所見所聞,應當高於俗人才是,萬萬不可胸襟太窄、自居名門正派,把別人都瞧扁了。正邪兩字,由來只在一線之間,正派中人心術不正,便是邪魔外道;邪派中人一心向善,遲早也成正人君子。”天遊大喜,忙入來請妻子雪瑛出見。方雪瑛聽說大師兄到了,勉強收淚,強顏歡笑,略加整頓,來到偏廳和大師兄相見,候問起居安康,言辭有禮,動靜有據,毫無失措之處。天恪道長歡喜之極,忙將方雪瑛扶起,想了想道:“我今日才出關來,身邊沒帶什麼東西,手上這隻戒指乃是先師所贈。弟妹深得我心,這隻戒指就送給弟妹當作見面禮物吧!”
天遊吃了一驚道:“此乃恩師留下唯一的信物,大師兄怎可將它送人?”
天恪笑道:“弟妹豈是別人?恩師送給我,和送給弟妹,有什麼分別?”當下取下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古玉戒指,輕輕套在方雪瑛手上。不料方雪瑛無心客套,心中只念著裡面的孩兒君翊,加上一路遠馳,勞心勞力,到山之後,又恐驚動掌門閉關,一口悶氣憋在心中良久不敢發作出來。待天恪道長來到,再忍不住心情激盪,正要開口大哭,哭聲未出,淚水先流,只叫得一聲:“師兄,求你救救我那可憐的孩兒!”話尤未了,已是咕咚一聲,摔倒在地。天遊急忙抱起,知她悲傷中硬生生忍住不哭,是以悶厥,叫道:“雪瑛,雪瑛!”在她胸口推拿幾下,豈知方雪瑛神魂皆散,一口氣竟轉不過來,登時全身冰冷,鼻息極弱,天遊運力推拿,始終不醒,臉如白紙,嘴角流涎。
天恪道長見她此等模樣,不禁吃了一驚,連點數指,先幫方雪瑛舒筋活絡,當下環顧左右,厲聲問道:“弟妹這是怎麼了?”
天元道長傷心欲絕,當下將眾人在山下遇見魔教伏兵,君翊被魔教毒掌打傷的環節一一說明。天恪道長道:“孩子在哪裡,快帶我去看!”他修為高絕,靜修百十來年,本身定力早非旁人所及,但聽說一個十歲的孩童中了魔教毒手,這孩兒又是自己最愛的師弟唯一的骨血,早已道心微亂。他說話聲音雖輕,卻是威嚴之極,無人敢於不從。當下天遊抱著妻子雪瑛入內,眾人魚貫而入。
到了床前,天恪道長揭開被子,只覺一股寒氣撲面而來,登時眉頭一皺。他掀開君翊背上衣服,只見孩子瘦弱的背心之上,清清楚楚印著一個青紫色的五指掌印。伸手撫摸,掌印炙熱,周圍肌膚卻是冰冷之極,令人摸著也是極為難受。天恪道長皺眉道:“我只道三百年前魔教四大護法之一的天魔一死,這陰毒無比的騰蛇陰風掌便已然在世上失傳,豈知魔教之中居然還有人會這門功夫。”天元道長道:“這真是騰蛇陰風掌?”在崆峒劍派中,除了掌門天恪之外,就數他年紀最長,因此他曾聽過“騰蛇陰風掌”的名頭,其他至於天罡天怒等人,非但談不上見過,連聽也未曾聽說。
天恪道長道:“不錯。這騰蛇陰風掌練掌之時,要以柴桑之山所產騰蛇之血洗煉全身骨骼,那騰蛇其起於天地初判,睜目以天下之毒蛇為食而充飢,久而久之,毒氣沉積於體內,一旦劇毒噬人,中人必死。昔年大聖王佛曾到我處造訪,告知他在柴桑之山為騰蛇所噬,骨痛凡達百日。大聖王佛乃西天佛門法力無邊的大護法,被騰蛇所咬尚且疼痛百日,何況這孩子?”
天罡道長道:“小弟跟那魔頭對掌,此人掌力果然陰狠毒辣,世所罕見,小弟當場受傷。可是此刻弟子傷勢已愈,運氣用勁,並無窒礙,這是何故?”天恪道長道:“那是你精修百年的純正內力勝過了他的陰毒掌力,掌力被你回激入他身體,那人便難免受內力反噬之禍。這孩子手無縛雞之力,豈能和你百十來年的修為相比?施掌之人如今何在?”天怒道:“那人已經被我們殺掉了。”
天恪道長一聲嘆息,道:“如今之計,唯有讓我用本門獨門掌力試試看能否稀釋孩子體內的寒毒再說。”天遊掉淚道:“大師兄豈可為了這孩子損了幾百年的真力?”天恪道長淡淡一笑道:“你莫說這樣的話。我空有六百年修為,若是連這孩子也救不回,我要這六百年修為還有何用?”當下令九人在旁護法,上床盤膝坐下,單掌按在孩子背心,將一股柔和無比的內息緩緩度入孩子體內。他的修為精深,武林罕見,按理掌力所到,無論何等厲害的傷都該應手而解。豈知他掌力所到,竟若泥牛入海,頓時無影無蹤,那股陰寒之氣反倒反衝回來,令他掌心一片冰冷。天恪道長如是修為,也不禁暗暗心驚,當下手指連伸,點了君翊身上十七處要害大穴,掌力一催,四周的蚊帳都獵獵作響,以崆峒劍派“元陽無極神功”並“紫府神掌”的無上掌力,強行吸取君翊身上寒氣。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只見天恪道長臉上隱隱現出一層紫氣,身軀微微顫動。
他睜開眼來,道:“來人,抱著孩子,跟我上混元頂去。”下了床,身軀忽然微微一晃。天元道長大驚,連忙搶前一步,將他扶著。天恪道長微一運息,便即調勻真氣,道:“好。天魔的掌力再厲害,我也並不怕他。天蕭,你去後山神封洞中,給我取三朵紫芝和一株還陽草回來。紫芝帶有劇毒,你採摘之時記得戴上鹿皮手套,否則芝毒霑體,神仙難救。還陽草我記得還有三顆,你取一棵就夠用了。速去速回,到混元頂來見我。”天蕭道長領命,步履匆匆地去了。眾人這裡帶著君翊和方雪瑛夫婦,一道到了混元頂混元洞中。
天恪道長先上了自己閉關用的紫玉床,然後命天遊將孩子平放在膝前,招眾人上前,道:“我崆峒獨門武功中,有一門‘紫府神掌’,乃是當年廣成仙師往兜率宮聽講時,道祖格外獨自傳授給他,歷代弟子只有掌門才有資格修煉這門掌力。現下孩子危在旦夕,我便不再藏私。你們都坐下,聽我傳授經文。經文記住之後,大約三日內,紫府神掌當有小成,再配以元陽無極神功的內力,有事半功倍之效。我剛才已然試過,唯有紫府神掌和元陽無極神功內力相和,才能抵抗騰蛇陰風掌掌力,至於能否化解,就看這孩子的造化了。”當下九人環坐,靜心聽天恪道長傳授紫府神掌經文,不到半個時辰,傳授已畢,各自在洞中找了安靜之所,立刻用心練功。天恪道長在九人未曾練好紫府神掌之時,先由方雪瑛和惠天河、柳乘風三人在旁護法,親自動手,以紫府神掌掌力抽取孩子體內陰毒之氣。天罡道長取來的紫芝和還陽草是一毒一正的藥物,分開是劇毒,合在一處,便是大補陽氣的靈藥,一面令方雪瑛熬藥給君翊服下,一面加催掌力,抽取寒毒。
如此三日三夜之內,天元道長和九弟天曜道長掌力先成,便來替代天恪道長,以掌力抽取君翊體中寒毒。到第九日上,君翊傷情大有進展,體寒日減,神智日復,漸可稍進飲食,眾人道這條小命救回來了。豈知到第十三日上,傷情再告反覆,君翊脈絡之間的寒氣漸漸散開,但依然體冷如冰,渾身青紫。此後接連五日,十大真人千方百計,卻再沒半點功效。天恪道長聞報,不禁暗暗心驚,與眾人到門外商議道:“寒毒侵入心口丹田,非我等外力所能解,紫芝和還陽草已經用過,再用只怕毒性沉著發作,將來後果難以預見,不說有益,反倒有害。以我所見,紫府神掌已經漸漸見效,只是還未能完全剋制他體內寒毒,所以至於病情有所反覆罷了。我看要全解他體內寒毒,旁人已無能相助,只有他自己修習‘紫府神掌’中所載本門至高無上的內功,方能以至陽化其至陰。眼下孩子已能起床行走,就由天遊師弟夫婦負責教授他紫府神掌內功心法,教他自學自練,或能保得住他的性命。”
當下天恪道長入內,將“紫府神掌”心法傳了君翊和方雪瑛。這門玄門正宗的內功心法變化繁複,非一言可盡。幸喜君翊從小讀書過目不忘,過耳成實,不數日,竟將紫府神掌內功心法入門功法初步練成,紫府神氣到處,身子如灌甘露,丹田真氣宛若紫氣繚繞,綿延不絕,四肢百骸無不舒服自在。膠固於經絡百脈之中的寒氣漸漸化開,身上青紫之色也慢慢退卻。只是四肢指尖依然有些寒氣無法全然去盡,病情反覆之劇烈也是日復一日。天恪道長見這孩子雖在病痛之中,依然精神樂觀,非唯畏懼,簡直連哭都不哭一聲,寒毒發作時,牙齒咬的咯咯作響,絕不肯哼一聲,心中對他大為喜歡疼愛,漸次又傳了兩門獨門心法給他,親自指導他的修煉。這半年之中,天恪道長全力指點君翊內功進修,其餘八位上人和天遊夫婦則四處尋找靈丹妙藥,百年以上的山參、成形首烏、雪山茯苓等珍奇之物,簡直當做飯來吃。眾人見他憔悴瘦削,面無血色,雖然見到他時均強顏歡笑,心中卻無不黯然神傷。柳乘風和惠天河兩人是時時陪在這位小師弟身邊,疼他愛他,事事操心,說道嘔心瀝血,也絕不為過。除天恪道長之外的其他九人,個個累得形銷骨立,瘦了一圈,幸喜十大真人之外,還有四位護法長老在山輔導門庭,令天恪道長等人得以全心以對君翊孩兒身上的寒毒。
這一日眾人正在混元殿中議論君翊病情,忽見一位弟子前來稟告,道:“啟稟掌門,外面來了幾人,說是前來拜訪你老人家。”天恪道長道:“誰啊?”那名弟子恭恭敬敬地說道:“一共六人,是青城劍派門下弟子。”十人不禁都是心頭一凜,心想這半年中沒有江湖中人上山來打攪,但該來的始終還是會來,現在終於有人找上門來了,只是半年之後,方始有人找上門來,到底還是令人有些意外。
天恪道長道:“請他們進來奉茶。”
一會兒進來了五人,領頭那人頭髮花白、六十來歲左右年紀,恭恭敬敬取出隨身所帶的拜帖交給執事弟子,抱拳行禮,道:“在下青城弟子孟鐵威,謹代表本派掌門,問天恪老宗師法體安好。天恪老宗師在江湖中聲名如雷貫耳,只是無緣拜見。但聽聞老宗師六百歲高齡,清居靜修已久,我們粗魯下人得見宗師一面,何幸如之。”
天恪道長道:“孟先生有何吩咐,但說不妨。”孟鐵威道:“在下求天遊道長賞一句話,我們回去好向師門交代。”天恪道長微微一笑,道:“各位自四川趕來,想必是為了打聽天玄寶盒的下落?”孟鐵威連忙拱手道:“敝師兄徐鐵章前年正因天玄寶盒之故,不幸死於和別派爭鬥之中。師兄去世之前,最大的遺憾在於未曾見到天玄寶盒的廬山真面目。這天玄寶盒若能叫小老兒見上一面,小老兒也能稟報師兄墳前,請師兄九泉之下英靈安慰。”
天恪道長心頭一震,道:“天玄寶盒我們都未曾見過,只怕孟先生的請求,貧道無法做到了。”孟鐵威倒也光棍,當下便道:“既然如此,小老兒不敢勉強,便就此告辭。”說著和其餘幾人一齊抱拳行禮,轉身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