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瑛眉頭微蹙,抽出手來,道:“王爺,昔日我入王府時,便已說過,要為父親、兄長守孝三年。這三年之內,斷不可與你同房。”面色決絕,轉身離開。完顏烏蒙望著她的背影,落寞之極,只好一人進了小屋。
但就愛你辛瑛來到南邊倉房之前,扭頭觀看,忽然倏的竄出大門,不知所蹤。陳青桐與丁晴面面相覷,暗道:“她鬼鬼祟祟,究竟作甚?”二人雖然厭惡完顏烏蒙,料想他或因完顏玉真之事受到朝廷緝捕倉促出逃,為辛瑛所引來到甘家鏢院藏身,但終究比那瘋顛之鬼與白衣女鬼在此作祟胡鬧的要好,於是任由他在貼牆小屋安歇。
孰料二人方才寬心,又聽得有人唱道:“諸靈聽真,我自懺悔。”丁晴道:“不好,那瘋顛之鬼又回來了!”陳青桐抱她入懷,低聲道:“晴兒不怕,無論怎樣,我都在你身邊。”心中卻是詫異無比,以為今晚天氣爽朗,又多了個完顏烏蒙在此,四個陽間的大活人,陽氣更濃,為何那瘋顛之鬼猶自不俱,還敢飄然而至?
他正胡思亂想,但見小屋木門大開,完顏烏臺出來,罵道:“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本王在此休息,為何念稀奇古怪、陰惻莫名的祭文?”
丁晴嘆道:“分明是他自己不知死活,偏偏要往惡鬼的爪牙上撞去,只怕是活到頭了。”見陳青桐似乎有些焦慮,略一思忖,已然窺破得他的心思,嘆道:“青桐哥哥,你究是菩薩心腸,不忍心見他這般隕命,有意相救,是也不是?”
陳青桐點頭道:“他肥胖笨拙,遇著瘋顛之鬼,哪有逃脫的本領?”只覺得一隻手臂被丁晴牢牢抱著,但見丁晴眉頭微蹙,滿目憂慮,愁道:“完顏烏蒙不是什麼好人,素來作威作福、為非做歹,即便不惡貫忙應,他日也不得好下場。就算他真的死在了惡鬼手中,那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合該他的報應。你若去救他,豈不是‘救惡便是縱惡,縱惡便是作惡’?況且他死了大快人心,你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斷,叫我如何是好?”
陳青桐聽她說得有理,抱了她一抱,點頭低聲道:“不錯,他是中山狼,我卻不是什麼迂腐南郭。”
只聽啊呀兩聲,二人心中一驚,往縫隙中一望。原來是瘋顛之鬼與宗王爺乍一逢面,各自嚇一大跳,掩面抱頭,反向奔開。完顏烏蒙奔不過數步,踩著地上冰雪,撲通滑倒,仰面跌個筆直,半天爬不起來。瘋顛之鬼亦然蹦蹦跳跳,搖搖擺擺地往暗處逃去,口中尖叫道:“我那三魂晃悠悠,如今七魄哪裡尋?嚇死我也,嚇死我也。”
丁晴見狀,噗哧一笑,道:“鬼也會怕人麼?莫非他不是鬼?”兩人躲在暗處大樂。那完顏烏蒙只覺一股寒意瞬間滲透五臟六腑,全身血液幾乎瞬間凝結,待過得小半日,好容易緩過神來,大著膽子睜眼四下打量,卻不見得先前那瘋顛之鬼的蹤跡,顫顫巍巍立起身來,擦拭額頭的冷汗,道:“星辰璀璨,哪裡會有什麼陰鬼?”他本是好色之徒,逃亡之時惶惶不可終日,此刻在甘家鏢院歇息,暫且有了棲身之所,心中淫 念又生。他被瘋顛之鬼騷擾,夜半時分反倒精神倍增,再難入睡,於是躡手躡腳往南邊倉房走去,近得跟前,又搜尋得一根樹枝,悄悄撥弄窗戶,便欲往裡細細窺探。
丁晴眉頭微蹙,哼道:“不想此賊好色如是,也虧他危難之時,還想著偷香竊玉之事。”只見窗戶既高,完顏烏蒙身材矮胖,踮足翹首,費力不已,便搬來一塊石頭,墊在臺下,陳青桐見他站在石上,舉止猥瑣,低聲怒道:“他貴為金國王爺,全然不顧身份,幹此下三濫的行徑!”丁晴扁扁嘴,道:“正是,卑賤之極。”驀然道:“青桐哥哥,那瘋顛之鬼既不出來,又不吟唱,莫非果真被他嚇昏了過去?”陳青桐見完顏烏蒙只累得氣喘噓噓,冷笑道:“辛瑛脾性暴躁,幸好她莫名奇妙地出去了,否則完顏烏蒙若被發覺,只怕早被她一頓暴毆。”
完顏烏蒙正在忙碌,聽得後面有人哼道:“你這麼笨,可要我來幫忙?”完顏烏蒙不及回頭,道:“胡說什麼?如此之事,怎可讓人幫忙?真是可笑之極。”驀然一驚:“這院中如何還有旁人?且是個老嫗陰惻之聲。”
陳青桐與丁晴倚靠窗楣而立,見得白衣女鬼飄然而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宗王爺身後,丁晴見了,顫聲道:“他••••••他報應來得好快。”陳青桐見完顏烏蒙體若篩糠,狀若扯線的木偶,分明也對背後異樣有所察覺,道:“他生性貪婪暴戾,若被白衣女鬼引入碧落黃泉,只怕到了地府,十殿閻王爺公斷清明,想必也對他厭惡不已。”就看完顏烏蒙猛然從石上躍下,亦不站起,就勢往地上一滾,貼著牆壁,大駭道:“你,你究竟是人是鬼?”其實他正對著白衣女鬼,只覺此人面色蒼白,恍惚金紙,人不似人,鬼不似鬼,已然驚嚇得黃白之物齊冒,待再看清她手中的小小招魂幡,更是大駭不已。招魂幡上垂懸一條紙帶,上面隱約有些文字,陳青桐與丁晴相距甚遠,看不清楚,只聽得完顏烏蒙顫顫巍巍地念道什麼“洗衣院”、“多福娘娘”、“皇妃”及“帝姬怨魂”云云,其餘的便再也聞不得了。
白衣女鬼距他三尺,歇下步來,森然道:“你是誰?”
完顏烏蒙深吸一氣,厲聲道:“我••••••我乃是大金國的宗王爺,你若是人物,還不下跪?”他說著狠話,但語音顫抖,顯見畏懼得緊。陳青桐與丁晴見他身處厄難之中,還要擺王爺威風,不覺面面相覷,暗道此人實在是不可救藥。
白衣女鬼冷笑道:“你年歲多大?”
完顏烏蒙不知她究竟是何用意,也不敢故意隱瞞,道:“本王今年五十有二。”
白衣女鬼道:“如此說來,當年徽、欽二帝被擄之時,你也正值血氣方剛、精力充沛,是不是?”完顏烏蒙嚇得魂飛天外,結結巴巴地道:“不錯,本王乃是祁陽侯的三等爵位。”白衣女鬼冷森森地道:“那麼金狗攻進汴梁,擄我皇帝,殺我百姓,害我姐妹,你也統統都有份,是不是?——你名下分了多少‘戰利品’?”
完顏烏蒙抖抖索索地道:“不多,不多!女子五十,綾羅綢緞十車,奴僕六十名!”
白衣女鬼又道:“嗯,還算不錯,說明你戰功一般,當不如攻城略地所得封賞更多,是不是?我只是好奇,五十名美貌女子,你能應付得過來麼?卻不知她們怎樣?可還令你滿意?”完顏烏蒙道:“如何應付不過來?我每夜選十人,大享其樂。這些女子雖從汴梁奪來,但昔日乃宋朝的皇帝從江南之地選秀而得,個個都是水靈靈、嬌滴滴的,無論如花的相貌、曼妙的身段,皆比女真婦人強上許多,委實讓人銷魂。可惜中間有幾個委實是倔強得緊,無論怎樣逼迫,俱不肯老老實實地順從於我。他奶奶的,本王一氣之下,便將她們手足分開綁縛,日夜糟蹋羞辱。後來又殺了幾人,如此一來,餘者方識時務,甘願臣服於我腳下。”他想起當年往事,卻渾然忘了他此刻正身處險境,脖子洗得白白淨淨,正湊在人家刀口之下,竟是愈說愈得意,想起當年那些宋朝美人的風姿玉容、嬌 吟羞媚,不覺心中騰的升起一股欲 火,卻也懊惱萬分,心道:“老子為求江南之主,苦盡心思,籌劃計謀,欲從完顏博烈下手,慢慢翦除完顏烏臺與濟南侯的勢力,不想最後還是功虧一簣,卻被完顏玉真那臭丫頭逃了回去,拖延幾日,竟在朝廷參我一本,削爵治罪。便連‘竹蘆雙怪’見勢不妙,也舍我離去,從此不知所蹤。我今日落得如此的下場,狼狽之極,那江南的無數美女,也不知何日才能復得?”
陳青桐藏在窗後,聽得他一人一鬼之間的言語,想起當日書上所讀之事,勃然怒道:“不想當日摧殘宋室無辜婦女他也有份!果真是罪大惡極,不可寬恕!晴兒,我聽你的話,說什麼也不去救他,讓他快受報應!”丁晴見他咬牙切齒,不知是惦著什麼仇恨,隱約覺得外面二人所說,俱是幾十年前的舊事故典,與他這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又有何干系?疑惑之下,也不敢相問,低聲道:“好,這宗王爺是色鬼惡人,白衣女鬼若是能夠將之除去,也算得為世間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其實陳青桐所恨所惱,乃是當年“靖康國難”的一段舊事,但因此事於之大宋,實在是莫大的羞恥,於是無論正史或是野史,盡皆極力規避,理學儒家記吏史官,俱是默契一心,不肯書面具載。只是事實浩瀚彪柄,不容抹煞,豈能置若罔聞?只說北宋靖康元年、金天會四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汴京終於城破,金兵攻入北宋首都開封大肆屠殺、兵火塗炭之時,共擄得后妃、帝姬三千餘人,男女宗室四千餘人,貴戚五千餘人,並挾持各類工匠約三千餘人、教坊三千餘人,自民間擄掠美女無數,此外尚有大臣、宗室家屬數千人一併押向五國城中。彼時金國兩個帶兵的元帥,左元帥粘罕,居於汴京城西南青城;右副元帥斡離不,住在汴梁城東北五里的劉家寺,二人皆粗蠻好色、兇殘暴戾之徒,但凡女俘,盡皆集中於這兩處。
金天會五年二月,《開封府狀》記載,已納女俘一萬一千六百三十五名,其中帝姬二十一人,皆是徽宗親生之女。徽宗有女二十六人,其中早夭四人,最小之女方足滿月,北行時流離顛沛,最終下落不明、生死未卜。餘者如柔福帝姬,言曰:“柔福帝姬,十七歲,即多富、嬛嬛”。由城破日,劫難始降,至天會五年四月一日,伴徽、欽二帝北行,其間女俘飢寒交迫,又被看護金兵肆意奸 淫 侮 辱,手段變謔殘暴,死亡極多,屍骸累於路旁,不及掩埋。帝姬身份高貴、氣質優雅,貌美婀娜,更是群狼口中美食,金賊剝其衣裳,時時強與之交 媾,極盡禽獸之事,摧殘之下,帝花莫不顏色憔悴,早早凋謝。若《南征錄匯》詳載:“(二月)二十日,信王婦自盡於青城寨,各寨婦女死亡相繼。”“ (二月)二十四日,儀福帝姬病,令歸壽聖院。”隨後死亡,年方不過十七。“(二月)二十五日,仁福帝姬薨於劉家寺。”年方稍遜,不過十六。“ (二月)二十八日,賢福帝姬薨於劉家寺。”
又《青宮譯語》載:“天會五年三月二十八日午,國相左副元帥、皇子右副元帥命成棣隨珍珠大王、千戶國碌、千戶阿替紀押宋韋妃、邢妃、朱妃、富金嬛嬛兩帝姬、相國王趙梃、建安王趙楧等先至上京。”珍珠大王者,即金軍大元帥宗翰的長子,宋韋妃為康王之母,邢妃為康王之妻、朱妃為鄆王之妻、富金嬛嬛兩帝姬俱是康王之妹。宋韋妃年老色衰,不為金兵中意,其餘女色,盡皆難以倖免,若“二十九日,邢朱二妃、二帝姬以墮馬損胎不能行。”奸 淫二月有餘,皆懷身孕。金人亦然為之美女爭風吃醋,不惜拼刀搏搶、血刃手足。如三月四日,眾俘於津滑縣間渡過黃河,其“萬戶蓋天大王迎侯,見國祿與嬛嬛帝姬同馬,殺國碌,棄屍於河,欲挈嬛嬛去,王以奉詔入京語之,乃隨行。”蓋天大王不僅橫刀奪愛,且逼迫康王趙構之妻邢妃,強暴奸 淫,過湯陰縣時,邢妃欲自盡,為人所救,不得死。
陳青桐雖為大宋子民,對前朝的徽、欽二宗絕無惋惜,以二帝貪逸好色,寵幸奸佞,誤國誤民,便被金人捉去,死在五國城,那也是善惡報應,怨不得別人,“只是多少婦女何其冤枉,被那許多的狼子狗賊凌辱欺侮,按於床榻,號動徹天,竟無人能救。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無窮苦楚,皆是那兩個狗皇帝所賜,還有禽獸金賊,各俱千刀萬剮,也不能解恨。”所以後來他聽人說起,道那徽宗活活被凍死,屍身扔入炕中壓榨燈油;欽宗在馬上被人射死,唏噓之餘,竟有說不出的痛快,但轉念一想,心中也還是不禁隱隱惻然。
完顏烏蒙昏聵無比,畢竟不是笨蛋,他說道得意之處,偷眼瞥去,頓時一個身子若被寒霜冰凍堪堪凝結了一般,卻是半句話也說不得了。那白衣女鬼手揚招魂幡,任其在風中自由舞動,臉色鐵青,更添幾分慘淡神氣,說不說話,倒比她陰惻惻地說上十句、一百句、一千句的狠話還要讓人幸悸惶恐。完顏烏蒙站立不得,逃走不能,這番煎熬若在第八層地獄一般,苦不堪言,又過得稍時,見那白衣女鬼半白華髮隨風飄灑,落下之時,便似有魍魎氣息吐納,心中瞬間顫巍抖索,再也按耐不得,小心翼翼地試探道:“你究竟是人是鬼?”言罷,驀然好生後悔,暗道:“她說與不說,皆得自便,好歹如此僵持,雖然難受,畢竟不傷性命。所謂好死不如賴活著,我一言二語不慎,要是惹惱了她,將那嚇人的招魂物什打下,豈非就將我性命取去了?”
他暗暗揣測,聽得白衣女鬼嘴唇微張,彷彿吐出一個字來,機伶伶地到了一個寒戰,拱手道:“是,是,大仙請講,本王,小人洗耳恭聽。”
那白衣女鬼喟然一嘆,明明朝著另外一個方向,但在這位落勢的宗王爺察來,雙頰真真切切地感到了一股陰風鬼息,透骨三分,似附骨之蛆,驅之不散,聽她道:“我是人是鬼,你聽我細細說來,只是羅嗦嘮叨了一些,只怕你沒有耐性聽完。”
完顏烏蒙聞言大喜,道:“仙姑奶奶說哪裡話來著,我最是歡喜聽那老長的故事,自幼由此嗜好,便是老了,依舊不變。您慢慢說,就是講上叄天叄夜,我也能夠欣然聽得,決不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