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若曦耳聽後面腳步聲響,知道這廝定是在疾步追趕,心中不由一喜,腳下又快了兩分,所幸民國政府有一樁善政便是放腳,若是三寸金蓮的話,這戲可就演不成了。
然後耳中卻沒了腳步聲,心中立時惴惴“別是真生氣了吧,這小性子好像有點過頭”,連忙停下腳步扭頭看,鼻子卻差點氣歪,只見錢鼎章右手提著籃子,左手正在從兜裡掏錢,身邊站著個“賣朝報”的。
“噔噔噔”往回幾步衝到錢鼎章跟前,拖了他袖子就走,錢鼎章忙叫喚“哎,哎,哎,不要急啊,我買張報紙看看嘛”
“什麼報紙,這就是個賣朝報的,都是嚼蛆爛糊三鮮湯。“
原來追了一半,錢鼎章聽到耳朵邊有叫賣聲”說新聞來話新聞,兩隻銅板賣一張。八十五歲老婆婆,下嫁了一個二八青春的小白臉,燒飯司務跌倒湯罐裡;天齊廟裡老和尚,開直了廟門,紅燈花轎娶嬌妻。“聽著著實有點驚人。他每天都要看報讀書,為的就是及時掌握社會一手新聞,與時俱進才能在臺上放出好噱頭,否則老是那前清的老笑話來回講,如同嚼過千百遍的甘蔗,惹得聽客老爺不高興高呼”倒麵湯“就丟人了。
再說兩個銅元也真是便宜,真要掏錢就被何若曦拎走,走了幾步離那報販甚遠才停下來訓斥到“你來也時間不短了,怎麼會上這種賣朝報的當,他們胡編亂造不算,還有,還有。。。。總之都不是好東西。”
“不就兩個銅元麼
“不是錢不錢的問題,再說你們一個月唱大世界才賺幾個錢,當然要省著點用用,再說,這種東西不要看,看了學壞的”
錢鼎章看著她一臉嚴肅認真的樣子,不像是比自己小几歲的妹妹,倒是一副負責人的小姐姐做派,心中又起了逗弄她的念頭“錢嘛,賺來就是花的,冠生園那點東西你不也吃的很開心麼”話一出口,卻看到何若曦臉色刷的變了。
“是,我不好,真的,我,我不該讓你浪費錢買這麼多東西的,阿姊和我講過大世界的事情,是我不懂事情,錢我回去後就給你,阿好?”
倘若在前世,一個女孩子說出這種話來,那臉上的表情多半是橫眉冷對,嘴角下彎,間或還要雜以幾聲自鼻孔而出的“哼”氣以壯聲勢。
可看何若曦的樣子,大眼睛竟然隱約有了一層水汽,“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不知道以前是吃了多少苦,才會這樣敏感”錢鼎章嘆了口氣,暗暗後悔自己實在不會說話。沒事撩撥人家卻適得其反。
當下苦著臉走過去,輕輕牽了牽她胳膊,說出一句十二萬分沒創意的話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曉得的,你是對我好,是我自己不知道輕重”眼眶中水波盎然,要不是何若曦當街哭出來丟醜死命將眼睛睜的大大的,這眼淚只怕早就奪眶而出了。
錢鼎章暗自責怪了幾句,心說還是和這小妞交底吧,知道自己身價有多少後,只怕才能收住眼淚。眼角瞄到一家咖啡館,心說倒是走的有點累了,不如進去喝杯咖啡,這裡面環境安靜也是談話場所。
當下說到“去咖啡館坐會吧,我交交底”
一聽這話,她的大眼睛內倒是停止了眼淚的分泌,神情卻更為惶恐,整個人都往後縮了起來“不要,不要,這個很貴的,平時我阿姊如果不是貝大少請,都不會到這裡去的,我們回家吧,走吧”
錢鼎章嘆了口,心中一痛知道話語間又有了大大的不妥,見她楚楚可憐的樣子,心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走到她側面,伸出左手輕輕搭上她肩膀,何若曦渾身一震,卻也沒有反抗,錢鼎章稍稍用力,將她攬到自己左胸側“實話告訴你吧,我們父子現在身價已經有十幾根條子了。”眼下除了這個只怕說什麼她都聽不進去。錢鼎章還是留了個心眼,去了個“大”字,只說是條子,否則只怕她更無法相信了。
“你不要騙我,我知道你是怕我難過。。。。”這下子何若曦徹底哭了出來。
“你,你,你不要哭啊”錢鼎章慌了手腳,這青天白日的自己在繁華大街上摟著哭的稀里嘩啦的漂亮姑娘,滬人向來有喜歡軋鬧猛的毛病,這要是把閒人都引過來,把自己當做拐賣婦女的人販子扭送到巡捕房去可是大大的不妥。眼看對面已經有個紅頭阿三的眼光圍著自己轉了。
手中略略使勁,帶著何若曦往旁邊挪了幾步靠邊站好,好避開人行道中來來往往的人群,“騙你做什麼?這次我把長城股票的事情,我花了妝去找貝大少,你也是曉得的。當時還讓你們保密,對吧?我把一些訊息賣給了他們,幫他們避開蘿蔔頭的陷阱,拿回來十幾根條子。”
“怎麼可能”嘴裡是這麼說的,但卻不像剛才那樣只顧低頭猛哭,抬起頭來睜著淚眼望著他,希望說的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