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姌道:“《熹平石經》氣勢恢宏,和《夏承碑》風格完全不同,我剛才想說的是《天發神讖碑》。篆書講究結構,字型對稱為上等。《夏承碑》是隸書,但為求公正對稱,於字型轉圜處稍顯刻意,有仿《天發神讖碑》的嫌疑,失去了筆法自然,古樸大氣。書法之道,雖然風格各有不同,但筆法不可失骨氣,此碑文卻顯稚媚。”
正廳中驟然安靜,誰也沒想到她會說出這番見解。
衛申目瞪口呆,差點把鬍鬚揪下一根。
謝安皺眉沉吟。
衛申道:“童子稚言,安石不必理會。”
謝安把書帛抓到手裡,“小郎君的話讓我頓開茅塞,當日臨碑時我已察覺哪裡有些不對勁,只是碑文華美,筆畫結構勻稱,讓人極易忽略這點。說的沒錯,一點沒錯,此碑筆法不可取。”
他說著直接將書卷撕了。
衛申還以為他被個童子指出不足有些生氣,但看謝安神情卻是十分曠達喜悅,顯然於書法上極有容人之量。
謝安道:“令明兄,你家這個小郎君好眼力。哦,我倒忘了,你家世代皆善書,衛夫人還曾教過王右軍書法,果然是家學淵源。”
王羲之為右石將軍,又被稱為王右軍。衛夫人出自安邑衛氏,是公認的書法大家,王羲之曾拜她為師學過書法。
衛申道:“可惜了一副上好字帖。”
謝安道:“不可惜,我再寫一副其他送給小郎君,他為我指出不足,我絕不叫他吃虧。”
謝安行事隨心,當面撕了字帖這種行為在別人是無禮,在他這裡卻是再自然不過。本朝追求人性自然,想與行一致,都是名士風範。
謝宣在一旁目睹經過,眼中閃過詫異。他詫異的並不是謝安,而是衛姌。沒想到她年紀這麼小,有眼力,且敢說。要知道如王謝這般人家,別計程車子就算有什麼意見,開口前也要三思。
謝安每次於書法上有所得,都很高興,道:“你家這個小郎君還沒有表字吧”
男子成人則取字,衛姌還差著兩年多。
衛申聞言卻很高興,表字一般長輩師長所賜,賜字的人身份越高,就顯得天賦卓絕。謝安的身份才華當世翹楚,聽他的意思要為衛琮取字,這是大好的事,還能提升名望。
“他年紀還小,未曾取字。”衛申道。
謝安道:“我看他這般,如珠玉在側,表字可取玉度。玉器,量也,似他這般,才可稱為珠玉。”
“不錯,衛琮,衛玉度。”衛申大喜,轉頭對衛姌道,“快來拜謝。”
衛姌心中不太願意和謝家人扯上關係,但眼下謝安連字都取好了,她也不能當面拒絕,只好上前來拜謝。
衛申很滿意,謝衛之間的婚事沒有了,但謝安此舉,相當於是認衛琮為小輩,這是莫大的善緣。
謝宣回到座位上,衛姌坐到他下首。
衛申與謝安又說幾句書法交流,隨後話題回到剛才衛姌進來之前議論兩家婚事。謝安當然為衛姌之死表示惋惜。衛申則道天道無常。衛姌找不到,只能當她死了,兩家無法締結秦晉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