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了。”不知誰退了我一把,我給嚇了一跳,驟然醒了過來。大船上燈火通明,好像全體船員都到了甲板上。為首一人,花白的頭髮飛揚在寒風裡,像是一條鮮亮的銀色旗幟。
小艇吱吱呀呀地上升著,隨著纜繩的一點點縮短,我終於看清了那人的面孔。
“歡迎回來。”錢涇渭向我們張開了雙臂,“多麼美好的一個夜晚啊。”
小樹把連帽衫拉了上去,比著光潔的牆面左看右看。
“他們不會發現我沒頭髮了吧?”他還是有些憂心忡忡。
“怎麼會?”我漫不經心地答道,覺得這一趟來的實在有些莫名其妙,錢涇渭的監禁室重新上了兩道電子鎖,他根本連一點跑的意願都沒有。
看來葉景明開頭說我們來劫獄純粹是嚇唬我。至於他千里送樂器,我只好當他是腦子有泡。
“再見,我的朋友。”比格將我們的證件掃入來訪記錄,“外面的雪可大著呢。”
沒有人回應他。小樹的樣子像是要哭,要不是我死命地抓著他的手,他定然能跪下來坦白。葉景明是一如既往的沉默,現在更是變本加厲,幾乎要變成個啞巴。而我已經對自己現在的處境感到絕望,一半的人質,一半的罪犯。
好在寒冷令人遲鈍,比格估計是在監獄裡呆久了,對人情世故也有些摸不太清。我們這麼怪異的三個人,他居然沒有看出絲毫的端倪。
外面飄著大片的雪花,呼嘯的海風幾乎要把我們幾個扔進海里。一道強烈的探照燈像打字機一般來回掃蕩著,都走出監獄大門很遠了,一回頭,比格還站在瞭望塔上對著我們招手。
一想起那只有毒的杯子,我幾乎都沒勇氣再看他一眼。不知道他中毒多久了,會不會下一刻就倒斃身亡?
來時的小路上已經積滿了厚厚的雪,每走一步都像是落腳在了棉花套上,迎面吹來的寒風將我們的汗迅速地凝結成了冰渣子。我瞥了一眼手錶,我們已經在風雪裡前進了大半個鐘頭,可海岸依舊像地平線一樣,怎麼都走不到頭。
“靠,咱們就不能休息一會兒?”我實在走不動了,對著他大喊道。
“不行。”他面無表情地回頭看著我,“八點鐘以前,我們必須回到船上。”
一想到還要回到船上和這傢伙不知要呆多久,我恨不得一屁股坐在這裡凍死,一了百了。可是聽到旁邊松林裡鬼哭般的風聲,我又實在沒了凍死的勇氣。
“聽說這裡有狼群。”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淡淡道,“還有冬眠了的棕熊,一旦聞到人味就。。。”
我走,我走還不行嘛!他毫無起伏的聲音配上黑洞洞的叢林,真是比張震講故事還要嚇人。臉已經凍得麻木了,我們三個人像是黃泉路上的遊魂,喪失了知覺和感覺,只是一味地麻木前行,前行。
就這麼一段路,我們走了足足兩個多鐘頭。碳素墨水一般的浪花席捲著海浪,幸虧我們的小艇栓得緊,要不一準要困在這島上。小樹一圈圈地解著繩子,葉景明抓住我,兩個人一起跳到了小艇上。
馬達在轟隆隆地響著,一股劣質油燃燒的味道嗆得我喘不過氣來。這一晚上的事情都太奇怪了。暴動,杯子,牆壁,還有手風琴,乃至於我的頭髮。要不是我們在二十一世紀,我真覺得這島上是在鬧鬼。
“喂!”我對著葉景明大叫道,逆著的風把我的聲音狠狠地吹回來,“那牆壁怎麼了,到底有什麼問題?”
他沉默了一會兒,目光突然落在了我的右手,“拿你的紅寶石戒指來換。——別扯謊,我知道那是蘇鬱芒的東西。”
這混蛋!我咬了咬牙,將戒指解下來,丟給他。反正現在我和他是形影不離,跟蹤他和跟蹤我沒什麼分別。
他接過戒指,突然一揚手,那紅寶石甚至沒有在空中發出一道光芒,就墜入了萬丈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