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的一聲,大門徐徐展開。
療養院精神科是獨立的一個小院落。這建築很有些年頭了,處處紅磚灰瓦,清幽安寧。園中花朵綻放芬芳,蝴蝶飛舞,一切都是那麼地富有生氣——
除了其中的人們。他們穿著淺藍間白細紋的棉質病號服,卻一個個眼神空洞如玩偶。如果長得差些,也許不會讓人如此地富有感觸;可其中不乏上天造物的精華。他們有著天使一樣的面孔,面板如琉璃般脆弱美麗。
然而他們身上,卻缺乏那種叫做生命力的東西。彷彿靈魂已經告別塵世,只留下肉體於此蹉跎。
“請往這邊走。”護士客氣地在前面為我們帶路。我看到有個年紀與我相仿的年輕人,居然兩隻手抓著樹幹,像一隻長臂猿般懸在半空中。他旁邊站了一堆的醫生護士,都急的不得了,年輕人卻沒事似的,在半空中又笑又唱。他的身體如同一片秋天即將飄落的楓葉,兀自在枝頭瑟瑟顫抖。
路非常繞,我們一會兒轉彎,一會兒又上下臺階,幾乎要把人給搞暈了。這裡原本是舊時候外國公使的住宅,估計是因為住的都是單身漢,設計者特別注重隱私,從走廊盡頭一眼望去,根本沒辦法整體地看到每個房間的門。要不是有護士帶路,我和蘇三一定會迷失在這龐大的迷宮裡。
蘇氏終究是個世家,加上蘇夫人愛女心切,特意為她另外佈置了一個獨門獨戶的私人病房。當然,也有維護名聲的考慮——一個世家大小姐,平白無故得了躁鬱症,傳出去真是太難聽了。自從豔照事件後,蘇家一直對外宣稱,蘇玫去歐洲旅行了,除了寥寥幾人,沒有人知道她竟然就在S市,一步也沒有離開。
“到了。”護士示意我們上前。這棟建築讓我想起童話故事裡的萵苣公主,她用結成的長辮拽王子上塔。——這估計是從前公使館的教堂鐘樓,又高又巍峨,有著巴黎聖母院那樣哥特式的尖頂。一架桐花散落地開著紫色的花朵,密密地蓋住了鐘樓,掩飾住它從前或衰敗或輝煌的過去。滿地楓葉委地,染得地磚都是血一樣的紅。
蘇玫就坐在那裡。她的膝蓋上攤著一本開啟的聖經。風吹起她的長髮,那一瞬間的她是如此的美麗近乎不真實。她的眼神若有所思,像是在望著遠方,卻又像是什麼都沒有看見。
她的旁邊坐著蘇夫人,後者則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些什麼。可從蘇玫的表情來看,她彷彿就當蘇夫人是空氣一樣,如老僧坐定般,不看,不聽,不見。
“小姐該吃藥了。”這時,端著盤子的護士走過來,上面放著一杯水和幾粒藥片。這話顯然是對蘇玫說的,可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對來的人和話都是無動於衷。
那護士大概是習慣了。她輕輕地把杯子放在蘇玫手心,而後空出手去拿藥。就在這一刻,生命力突然回到了蘇玫的眼中,她惡狠狠地瞪著護士,而後毫不猶豫地把整個一杯熱水,全部潑到了護士頭上。
“啊!”任那護士修養再好,也還是被嚇了一跳。這還不算,蘇玫跳起來,抓住膝頭上的書就往她頭上扣。好在蘇夫人反應快,她伸手使勁一擋,那書就重重地砸在了蘇夫人的手腕上。
“蘇玫!”蘇三大叫道,衝過來想拉住妹妹。誰知她力氣大得驚人,一個蘇三根本就不是她的對手。一種瘋狂的力量在她的眼中綻放著,彷彿是一隻魔鬼要藉此重逢人世,毀滅一切。眼看她就要突破蘇三的禁錮,我忙丟下手中的證件,衝過去抓住她的另一隻手。而後者則咬牙切齒地喘著氣,那隻手狠命地在我的手指上使勁,幾乎要把它捏成齏粉。
突然就在一瞬間,她的神情安靜了下來。她恍恍惚惚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三,接著便渾身酥軟地倒在了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