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平伸著左手,食指和中指間夾著那根黑色的筷子。她慢慢地往前走著,樣子不像神婆,倒是像個即將上場的音樂指揮。吳溶月躺在床上,兩眼微微閉著,看上去也不過是個普通病人。
我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一步。盤子被我平平地端著,這次倒沒什麼異常,也沒有了下墜的感覺。可等我戰戰兢兢地把目光移向糯米飯時,發現上面又出現了一個坑。
這次的坑要比上次大得多。仔細看過去,那坑的邊緣分明是不整齊的,呈現一種筆直上下的鋸齒感。怎麼看怎麼像是誰狠狠對著飯堆咬了一口。
莫非真的有鬼不成?我現在真是悔的腸子都青了,可又不敢這麼中途撂下不管。上墳上到一半跑了人都會惹祖宗抱怨,更何況是驅鬼?只是這樣一來,我更加地不敢往後看了,就怕一回頭,會有一個青面獠牙的傢伙冷冷地衝我冷笑。
“我是青丘黃大仙,你惹了我,子孫不會有好下場!”吳溶月從床上跳起來,嘴角嗚嗚啊啊地吐著白沫子,掙著一張青黃的臉,大張著雙臂就向我們撲了過來。
她犯病了!這時我感覺到手裡的盤子正劇烈地晃動著,彷彿有人在跟我拼命地搶奪。就在這一刻,線香上的火光大盛,由一點紅星變成了蠟炬那麼大的火苗。不知從何處的風給它助威用力,一根筷子長的香,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要燃燒乾淨。
在這一過程中,糯米飯也在以驚人的速度減少著,左一口右一口,好好的一個飯塔由上而下越來越短。許是那傢伙吃的狠了,有好幾次我都感覺到手背傳來被啃咬的痛楚,彷彿是它藉著一點火光瘋狂搶食。
那痛楚絕非幻覺。因為我看到自己手背上,分明多了兩排細小的牙印。
“快抓住她!”老張帶著一干年輕人,大吼著衝過去。誰知吳溶月很是有些功夫,她輕盈地往邊上一閃,掂著小碎步就再次上了牆,像之前在樓頂那樣,以一種垂直於牆面的姿勢不斷地上躥下跳。一口雪樣的牙齒徹底地露在外面,她就這樣嘴角滴著涎水,手腳並用地衝老太太撲了過去。
發瘋不稀奇,關鍵在這一過程中,她始終雙目緊閉。現在我特別想拖個無神論者過來,讓他給我拿科學解釋下,吳溶月是怎麼在看不見東西的情況下,躲開牆上的畫像,掛鐘和立櫃的?
上身了,一定是上身了!被啃噬的痛楚瞬時加劇,我看到手背已經開始隱約地往外滲血。
“你真是長本事了!”老太太淡淡道,就在吳溶月的牙齒即將啃上她的脖頸時,她拎起筷子,輕輕地敲了一下對方的額頭。
就彷彿在一瞬間遭到雷擊一般,吳溶月兩隻眼睛豁然睜開。可要我說,這比她閉著眼睛襲擊人更恐怖,因為那睜著的眼睛,居然只是一片森森的眼白。
她的瞳仁呢?我從來沒見過人翻白眼能到這個地步。手中香已經快要燃沒了,只剩下比米粒還小的一點點在晃悠悠地發著亮。
“我要你的命!”掙了眼的吳溶月彷彿沒收到什麼傷害,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壺,狠命向老太太扔了過來。
“孽畜。”老太太不再猶豫,伸手用筷子點上她頭頂百會,接著就是嗒嗒嗒六下,分別擊打在她身上不同的穴位。其出手速度之快,只看得我眼花繚亂。
吳溶月的神情開始平緩,一雙眼睛像翻牌似的,逐漸出現了瞳孔的一點黑。她像一個散了的衣架般,無力地靠著牆跪坐下來,彷彿是在這一刻已經身心俱疲。
“仙家饒命。”當老太太第七下即將落在她身上時,吳溶月開口了。她的音調已經趨近溫和,甚至有了一絲求饒的意味,”再不敢了,,,“
那一下便生生地收在了空中。我低頭望向手中的盤子,發現米飯雖然吃光了,那線香卻也恢復了常態,依舊是一點輕煙,悠然繚繞。
結束了?我有些無奈地看著手上的血跡,有沒有人告訴我,被黃大仙咬了,要不要打狂犬疫苗?
“那我就帶你走吧。”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這誰啊?我有些疑惑地向後看去。就在這電光石火間,我聽到一聲厲喝:“不要回頭!”
太晚了,就在這一瞬間,我看到了它的真面目。一隻渾身黃毛的狐狸樣的動物,耳朵比狐狸小,尾巴也更加地細長。它用兩隻後腿如人一樣地站立著,眼睛如電珠樣閃著光。它靜靜地望著我,我也靜靜地望著它,那淺色瞳仁裡彷彿有無盡的誘惑,讓人只想一頭栽倒在那萬千變化的倒影中。
那模樣,我為何如此熟悉?突然間,它的臉變了,由圓滾而逐漸拉長,稜角分明的臉上,出現了高高的鼻樑,薄如刀鋒的嘴唇。與此同時,它的身形也在不斷地拉長。
出現在我眼前的,分明是葉景明。他帶著我記憶裡如同趙黎一樣溫暖的笑容,緩緩地向我伸過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