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兩點半了,上個去休息室的人還不回來。我迷迷瞪瞪地站在那裡,用驚人的頻率一分鐘打了十幾個哈欠。樓上的傢伙是睡死了嗎?這從十一點半就去睡覺,到現在可是兩個鐘頭了啊!
“哐哐!”一支筆在眼前的塑膠桌面上敲擊著,發出刺耳的聲響。我迷迷瞪瞪地抬起頭,原來是那個睡覺的傢伙終於回來了。
“整天就知道睡!”還沒等我開口她就搶先道,“整天這麼哈欠連天的,旅客看了會有意見的!”
明明是你佔用休息室好嘛?我有些不滿地看著她。在這裡,中午休息是輪流去的,她一個人睡得舒服了,我可怎麼辦?
“看什麼看!”估計她也發現了自己的理窮,“快去蓋章寫單子!旅客要來了!”
我聽了差點沒一口血噴出來。大姐那是你的活好吧!都混到旅客巡查處了,為啥還要彼此互相為難?都說窮山惡水出刁民,看來越是條件惡劣的地方,人與人之間的傾軋越厲害。
沒錯兒,在苦等了兩個月後,我最終的歸宿終於遲遲來到:去機場巡查處,做旅客巡查員。
別看都是機關,這機關裡也是有歧視鏈的——人事處的看不起財務處只會算賬,而後者也看不上人事政工的蠅營狗苟。然而這兩者正是所有人的嚮往所在。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機場巡查,在我們看來,只有最最沒有門路,或者是與領導有奪妻之恨的人才會去那裡。換句話說,巡查處,就是流放用的格爾木盆地。
大家排斥它是有理由的。這是邊境保護局裡最辛苦的職位,也是最沒出路的一個。說句難聽的,有點像古代王宮裡的辛者庫,只有去,沒有回。如果只是倒三班,那不叫辛苦,哪個部門不值班?真正的辛苦來自於旅客的冷眼與呵斥。在港口,理貨員是不敢得罪你的,因為明天他還要和你打交道,來來回回總逃不出這港區。
機場就不一樣了,誰知道他再次出入境是什麼時候?你大咧咧把人攔住也就算了,偏偏還要跑上去徵稅,再有修養的人估計也受不住。
“給我挺起身子來!”旁邊的角門吱呀一聲開了,從裡面露出一張瘦削的臉,“你的儀容呢?當自個還在辦公室哪!”
人群向我投來詫異的目光。我低下頭,對這不留情面的呵斥充耳不聞。巡查組組長是個四十多歲的高顴骨女人。聽說前些年也是個業務骨幹能手,還掙了個全國的愛崗敬業標兵。她戴紅花領獎狀的照片現在還貼在宣傳欄裡,一幅大展宏圖,前途無量的模樣。
誰知一轉眼,竟在這旅客巡查組裡蹉跎了十年。
本著寬以待己,嚴於待人的原則,這位葉組長毫不留情地把改造重任放在了我身上。讓我去迎最晚的一趟午夜航班也就算了,可為什麼早晨四點鐘的航班也落在了我的頭上?
唉,等到休假我一定得去塔羅館算算命。上輩子我一定是把姓葉的給滅了族,這輩子怎麼淨在姓葉的手裡倒黴!
耳邊的音樂聲越發地有氣無力,斷斷續續簡直不成曲調。我估計是那樂隊的人實在忍受不了自己一天二十幾遍的《月光曲》,趁著旅客少,偷偷地做中場休息了。
只要是服務業,無論多麼光鮮,那都是辛苦的。人又不是櫥窗裡的塑膠模特,哪來那麼多心力,那麼多的開心,去維持十幾個小時的鮮活笑容?
就算是王室的公主也辦不到啊!
煩死了。看外面的陽光燦燦,到下班估計還要很久。葉組長已經把頭伸回去了,辦公室的門關得嚴嚴實實,估計是又在做升職的春秋大夢吧。百般無聊之下,我悄悄地向手機伸過了手。突然想起頭頂還有兩個攝像頭,終於是頹然地把手插進兜裡。
一天十幾個小時地站在這裡徵稅,時不時地還要遭受旅客的呵斥。回想過去那種愜意的日子,簡直是不堪回首月明中。因為有一張還算姣好的臉,又是辦公室最小的,情報處人人都偏愛於我,而我更是逞美行兇,每天除了澆花,便是發呆和牢騷滿腹。
不知那些嬌豔的茶花,有沒有人照看它們?我不知不覺地嘆了口氣,巡查處是很糟糕,可就連這也都是老張他們為我力爭才搞到的。
只是希望老張再收的徒弟,不要像我這樣乖張多事了。
“飛往東京的JA8158次航班現在開始登機。。。”接著就是一陣嘰裡咕嚕的日文。我有些失神地望著那些大包小包的旅客,他們是如此地匆忙,甚至於頭都不曾抬一下。我不知道我在盼望什麼,那種期待是如此可笑,每天機場裡的客流量數以萬計,就算是老天作美,我恰能在驚鴻一瞥裡遇見他,那又與我有什麼相干?
這時,一對年輕男女引起了我的注意。男的身材高大,身穿一身黑色休閒裝,一副雷朋太陽鏡遮住了他大半個臉。他身側的女子小巧玲瓏,豔麗的俄羅斯紅色唇釉越發襯得她肌膚似雪,整個就像一位從油畫裡走出來的貴夫人。